回国那天,巴黎下了一场小雨。我站在酒店大堂等车,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的梧桐树被雨水洗得发亮,空气里飘着湿润的泥土气息。
“走吧。”傅沉舟推着两个行李箱走过来,“车到了。”
我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将近两周的城市。塞纳河,埃菲尔铁塔,羊角面包店,爱吹牛的老餐厅老板,还有那座他带我去的、能看到巴黎最早日出的桥。巴黎很好,但该回家了。
上车的时候,他忽然问:“舍不得?”
“有一点。”我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,“但更想回去。”
“想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“想老王馄饨,想张姐,想工作室,想……”
我顿了顿,没说完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:“还想什么?”
我笑了。“想你家的猫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我家没猫。”
“那你家有什么?”
他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有你。”
心跳漏了一拍。这人,现在说情话已经不打草稿了。
“傅沉舟,”我忍着笑,“你是不是觉得,反正我是你女朋友了,想说什么都行?”
他看着前方的路,嘴角弯了弯:“嗯。”
我被他这个理直气壮的“嗯”噎住了。手机里,小熊猫笑得直抽抽:“妈妈,你男朋友现在好嚣张啊!”
是很嚣张。但我喜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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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个小时的飞行,我睡了六个小时,看了两部电影,吃了两顿饭,还被他盖了三次毯子。每次我醒过来,毯子都好好地盖在身上,而他永远在看文件。
“你不睡吗?”我迷迷糊糊地问。
“不困。”
“骗人,你眼睛都红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那睡一会儿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五分钟后,呼吸变得均匀。我看着他睡着的样子,没有金丝边眼镜的遮挡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,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年轻好几岁。
我轻轻把毯子往他身上拉了拉。
“妈妈,”小熊猫小声说,“你偷看他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,你看了好久了。”
我移开目光,假装看窗外的云。但嘴角,忍不住弯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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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落地的时候,是北京时间早上七点。阳光透过航站楼的玻璃洒进来,暖洋洋的。我推着行李车走出来,深吸一口气——空气里没有羊角面包的香气,但有家的味道。
然后我的手机就炸了。
张姐:“到了吗到了吗到了吗??”
周牧:“嫂子!出来了吗?我在出口!”
老王大爷:“丫头,馄饨煮好了,等你来吃。”
我一条一条回复,嘴角翘得压不下来。走到出口,远远就看见一群人——张姐举着“欢迎回家”的牌子,周牧抱着一束花,旁边还站着……老太太?
我愣住了。老太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拄着拐杖,笑眯眯地站在人群里。旁边两个阿姨扶着,阵仗大得像来接国家领导人。
“奶奶?”傅沉舟也愣住了,“您怎么来了?”
老太太瞪他一眼:“我孙媳妇回国,我不能来接?”
傅沉舟:“……”
孙媳妇?我什么时候变成孙媳妇了?
张姐已经冲过来一把抱住我:“砚青!你可算回来了!想死我了!”
周牧把花塞到我怀里:“嫂子,恭喜拿奖!我兄弟没给你丢人吧?”
我抱着花,被他们围在中间,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。老太太走过来,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:“瘦了。巴黎的东西不好吃吧?走,回家,老太太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“老太太,我——”
“别叫我老太太,”她打断我,“叫奶奶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“奶奶。”
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“好孩子。”然后她看了傅沉舟一眼,“你小子,总算干了件正事。”
傅沉舟的耳朵又红了。我在旁边忍着笑,快憋出内伤。
周牧凑过来小声说:“嫂子,你知道吗,老太太听说你们在一起了,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。第二天一早就让阿姨收拾客房,说给你们以后回来住。”
我转头看傅沉舟。他的耳朵更红了。
“你奶奶,”我小声说,“比你还急。”
他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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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机场。老太太自己有车,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:“丫头,改天来家里吃饭。奶奶给你炖汤。”
“好。”
她满意地笑了,又看了傅沉舟一眼:“好好照顾她,别整天忙着工作。”傅沉舟点点头。老太太这才上车走了。
张姐也走了,周牧也走了。最后只剩我们两个人站在停车场。
“累吗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我说,“你呢?”
“不累。”
“骗人,你昨晚只睡了五个小时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因为我在你睡着之后看了你好久。但我没说。
“猜的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,目光有点怀疑,但没追问,只是拉开车门:“上车吧,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回。”我说。
他愣住了。
“去吃馄饨。”我说,“大爷煮好了,等着呢。”
他看着我,然后笑了。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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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二馄饨今天人不多。老板看见我们,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转身进了后厨。没一会儿,端出两碗馄饨,一碗多香菜——我的,一碗多辣椒——他的。旁边还多了一盘凉拌黄瓜和卤牛肉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,“瘦了。”
我拿起勺子,咬了一口馄饨。皮薄馅大,汤鲜味美,是记忆里的味道,是巴黎没有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。
“好吃吗?”傅沉舟问。
我使劲点头,嘴里塞得满满的,说不出话。他看着我,笑了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我咽下去,喝了一口汤,长出一口气。“这才是人吃的东西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我也笑了。
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馄饨摊的塑料桌子上。老板在后厨忙活,偶尔传出锅碗瓢盆的声音。远处有小孩在追跑打闹,有老人在树下乘凉。巴黎很好,但这里是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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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馄饨,他送我回家。上楼的时候,他帮我拎着行李箱。走到三楼,我掏出钥匙开门。
门开了。房间里还是老样子——小小的客厅,旧旧的沙发,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更茂盛了,藤蔓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“进来坐坐?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这是他第一次进我家。他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窗边的缝纫机上,落在桌上那三大本设计手稿上,落在那条酒红色礼裙的相框上——那是张姐拍的,我穿着那条裙子站在秀场后台。
“这是你做的?”他指着相框。
“不是我。”我说,“是以前的宋砚青做的。”
他走过去,仔细看着那张照片。
“很好看。”他说。
我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张照片。“她要是知道,应该会开心。”
他转头看我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我看着照片里那条酒红色裙子,“她的梦想,我帮她实现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秒,然后伸手把我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“宋砚青。”他的声音在我耳边。
“嗯?”
“以后,你的梦想,我陪你实现。”
我愣住了。心里涌起一股暖流,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。我把脸埋在他怀里,使劲点头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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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他走了之后,我躺在床上,翻看着今天的照片。机场的,馄饨摊的,还有一张他在我家窗户边看风景的——阳光落在他肩上,金丝边眼镜反着光,侧脸很好看。
手机响了。傅沉舟的消息:“到家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干嘛?”
“去工作室,张姐说要给我开庆功宴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老王馄饨。”
他秒回:“我也去。”
我笑了。“你不是要上班吗?”
“请假。”
“请假?你可是老板。”
“老板也可以请假。”
我忍着笑,回复:“行,那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晚安,女朋友。”
“晚安,男朋友。”
放下手机,我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又大又圆,挂在老城区的夜空上。楼下偶尔传来烧烤摊的吆喝声,炒饭的香味顺着窗户飘进来。
“妈妈,”小熊猫小声说,“你今天开心吗?”
“开心。”
“因为回家了?”
“不全是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我看着窗外那片月光,笑了。“因为有人在等我。”
小熊猫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妈妈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什么样?”
“以前你说,男人不重要,搞事业才重要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,”我顿了顿,“都重要。”
小熊猫也笑了。“妈妈开心,崽崽就开心。”
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照着。老城区的夜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但心里很满,满得快要溢出来。因为有一个人,在城市的另一端,想着我。
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