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酒店出来,我站在路边,深吸一口气。
三月份的京城,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,但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我拿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。
原主的社交关系简单得可怜——置顶的是“景琛哥哥”,往下翻是“若若妹妹”,再往下是“爸”“妈”,然后就是一些备注着“张太太”“李总”“王少”之类的名字,一看就是跟着陆景琛应酬时加的。
没有一个真朋友。
我点开“若若妹妹”的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,来自宋若若:
“姐姐,你别怪景琛哥哥,都是我的错。如果你生气,就打我骂我吧,只要你能消气,让我做什么都可以[可怜][可怜]”
下面还有一条:
“姐姐,我知道你心里难受,但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啊。景琛哥哥心里是有你的,只是我们……我们是真心相爱的[哭泣]”
我:“……”
好一朵盛世白莲花。
这话术,这语气,这以退为进的小心机——教科书级别的绿茶发言。
原主昨晚看到这些消息,气得摔了手机,然后灌了自己一整瓶红酒。
而今天早上,陆景琛就拿着五百万来“了断”了。
你说巧不巧?
我懒得回复,直接退出对话框,找到“妈”的号码,拨过去。
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砚青啊?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,带着点不耐烦,“有事吗?我正在和你张阿姨做SPA呢。”
宋母,赵秀兰。
原主的养母,宋若若的亲生母亲。
书里对这个人的描写不多,就几个词:势利、偏心、重血缘。对亲生女儿宋若若是捧在手心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;对养女宋砚青,则是呼来喝去,恨不得榨干每一分利用价值。
原主被陆景琛甩了之后,宋家第一反应不是安慰她,而是骂她没用,连个男人都留不住,害得宋家丢脸。
后来原主被挖肾,宋家连屁都没放一个。
典型的吸血家庭。
“妈,我要搬出宋家。”我开门见山。
“什么?”赵秀兰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,“搬出去?你搬哪儿去?一个女孩子家家的,搬出去像什么话!”
“我二十四了,不是十四。”
“二十四怎么了?二十四也是我女儿!你给我老实待在家里,别出去丢人现眼!”赵秀兰的语气越发不善,“是不是因为陆景琛的事?我告诉你,那件事是你自己没本事,怪不得别人。若若比你强,陆景琛看上她是应该的,你……”
我打断她:“我租好房子了,今天回去搬东西。”
“你敢!”
“妈,”我笑了一声,“你拦不住我的。”
说完,我挂了电话。
手机屏幕里,那只小熊猫冒了出来,两只小爪子扒拉着屏幕边缘,一脸紧张:
“妈妈,她(原主)妈妈好凶啊……”
“不。”我纠正它,“是养母。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。”
“哦……”小熊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又问,“那妈妈真的要搬出去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妈妈有钱吗?”小熊猫歪着脑袋,一脸担忧,“崽崽记得,妈妈上辈子没钱的时候,过得好辛苦……”
我愣了一下。
上辈子。
上辈子我是真穷过。
刚入行的时候,住过地下室,吃过一个月泡面,冬天交不起暖气费,裹着棉被画设计稿。
后来熬出来了,一幅设计稿能卖六位数,一件高定能拍出上百万。
但那种穷怕了的滋味,刻在骨子里,忘不掉。
“放心。”我伸手戳了戳屏幕里的小熊猫,手指穿过它的虚影,“你妈妈这辈子,不会穷的。”
小熊猫眯起眼睛,蹭了蹭我手指的方向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满足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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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车回到宋家,已经是下午两点。
宋家住在城东的别墅区,独栋三层,带个小花园。门口停着两辆车——一辆是宋父的奔驰,一辆是宋若若的红色保时捷。
原主也有车,是一辆开了五年的白色高尔夫,停在角落里,落了一层灰。
那是她自己攒钱买的。买的时候,赵秀兰阴阳怪气地说:“女孩子开什么车?将来嫁人了,让男方买。”
原主没吭声,第二天就去提了车。
这是原主为数不多的“叛逆”——也是她在这个家里,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我推开院门,走进去。
客厅里有人。
宋若若坐在沙发上,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开衫,长发披散着,正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。听见开门声,她抬起头,看见是我,眼眶立刻红了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放下茶杯,站起来,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,“姐姐你回来了?你没事吧?昨晚我打你好多电话,你都不接,我好担心你……”
演技真好。
要不是我知道原书的剧情,差点就信了。
书里写过,宋若若表面柔弱善良,实际上心眼比谁都多。她从小就嫉妒原主长得比她好看、成绩比她好,后来发现陆景琛对原主有意思,更是恨得牙痒痒。
所以她用了三年时间,不动声色地抢走了陆景琛。
每次在原主面前,都是一副“姐姐我对不起你”的可怜相;每次在陆景琛面前,都是一副“姐姐不理解我们”的委屈样。
两头吃,两头演。
最后原主众叛亲离,她坐收渔利。
高,实在是高。
“姐姐?”宋若若见我不说话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,“姐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?我知道是我不对,可是感情的事,真的控制不住……我和景琛哥哥是真心相爱的,我们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我抬手打断她,“我回来拿东西的,不是来听你表白的。”
宋若若一愣。
“还有,”我看着她,笑了笑,“你和陆景琛是不是真心相爱,关我什么事?”
“姐姐……”
“别叫我姐姐。”我绕过她,往楼梯走,“假惺惺的,听着累。”
身后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我听见宋若若的声音,还是那么软,那么轻,但语气变了:
“宋砚青,你什么意思?”
我停住脚步,回头看她。
宋若若站在客厅中央,脸上的柔弱表情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眼神。她上下打量着我,像在看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玩具。
“你……好像不一样了。”
“是吗?”我挑挑眉,“哪里不一样?”
宋若若没说话,只是盯着我。
我也没再理她,转身上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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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主的房间在三楼,朝南,采光不错。
但一推开门,我就愣住了。
满墙都是陆景琛的照片。
大的小的,远的近的,单人的合照的——密密麻麻贴满了整整一面墙。书桌上摆着他们的合影,床头柜上放着陆景琛送的一个廉价的钥匙扣,衣柜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利贴:
“景琛哥哥喜欢白色,要多买白色的衣服。”
我:“……”
窒息。
真的窒息。
这姑娘是多爱那个男人啊?爱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附属品?
我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,伸手——
“呲啦——”
第一张照片被撕下来。
“呲啦——呲啦——呲啦——”
一张接一张,全部撕掉。
照片里的陆景琛在笑,在皱眉,在开会,在应酬。每一张都是原主偷偷拍的、偷偷洗的、偷偷贴上去的。
八年。
两千九百二十天。
全给了这么一个男人。
我撕完最后一张照片,看着满地的碎片,忽然有点心疼原主。
不是心疼她傻。
是心疼她爱得这么用力,却爱错了人。
“妈妈……”
手机里传来小熊猫弱弱的声音。
我拿出手机,看见它缩在屏幕角落里,两只小爪子捂着眼睛,从指缝里偷偷看我。
“妈妈……你好凶……”
“凶吗?”我把手机立在桌上,继续收拾东西,“这才哪儿到哪儿。”
小熊猫放下爪子,好奇地看着我收拾。
原主的衣服……一言难尽。
满柜子都是白色、米色、浅粉色,温柔是温柔,但毫无特色。翻开标签,全是某个快时尚品牌的——因为陆景琛说过,那个品牌“气质干净”。
我拿起一件白色连衣裙,看了看,直接扔进“不要”的堆里。
“妈妈,这件不要了吗?”小熊猫问。
“不要。”
“可是这件好新呀……”
“新也没用。”我头也不抬,“不适合我。”
小熊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开始帮我“鉴定”:
“这件不好看,不要!”
“这件……好像妈妈以前有一件类似的,但是妈妈穿得更好看!”
“哇这件好丑,妈妈我们快扔掉它!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这小家伙,审美倒是不错。
收拾了两个小时,最后留下的东西少得可怜:
几件基础款的白T恤和牛仔裤(百搭,可以留着改造),原主的设计手稿(整整三大本,画得很认真,虽然技巧稚嫩但能看出灵气),一台缝纫机(落灰了,但还能用),还有原主的证件和银行卡。
其他的一概不要。
衣服?扔。
包包?扔(全是高仿,陆景琛送的,扔起来毫不心疼)。
陆景琛送的任何东西?扔扔扔。
最后剩下一个盒子,放在衣柜最深处。
我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
是一件礼服。
酒红色的缎面,剪裁简洁大气,裙摆上绣着细密的暗纹——是手工绣的,针脚很细,一看就花了无数心血。
我认出了这件礼服。
原主曾经画过一张设计稿,就是这件礼服的样子。
她亲手做的?
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,是原主的笔迹:
“本来想穿着这件礼服,在景琛哥哥的公司年会上告诉全世界,我是他女朋友。可惜,来不及了。”
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三个月前,陆景琛和宋若若公开了恋情。
我捧着这件礼服,沉默了很久。
“妈妈……”小熊猫小声说,“这件也要扔掉吗?”
我看着那酒红色的缎面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针脚那么细,绣工那么密。
这是原主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
是她的心血,她的梦想,她这辈子唯一真正为自己做过的东西——虽然最后还是为了一个男人。
“不扔。”我把礼服叠好,放进行李箱,“这件带走。”
小熊猫眨眨眼:“为什么呀?”
“因为,”我合上箱子,“这是她留给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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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,客厅里多了一个人。
宋父,宋建国。
五十多岁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。见我下来,他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目光扫过我的行李箱。
“听说你要搬出去?”
“嗯。”
“胡闹。”宋建国放下报纸,眉头皱起,“一个女孩子家,搬出去住像什么话?传出去让人笑话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陆景琛的事我听说了。”宋建国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这件事是你自己没处理好,怪不得若若。男人嘛,三心二意很正常,你要是争气点,也不至于……”
我打断他:“爸,我不是来听教训的。”
宋建国一愣。
“这些年,我在这个家花的钱,我自己心里有数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平静,“每个月的生活费,我交了三份——我的,若若的,还有妈的。逢年过节的红包礼物,我从来不少。我爸生病住院那次,我出了二十万。”
宋建国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没有算账的意思。”我继续说,“就当是报答你们这些年的养育之恩。但从今天起,这个家,我不欠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东西我搬走了,房间空了,你们可以给若若当衣帽间。”我拉起行李箱,往门口走,“以后有事,电话联系。没事,就不联系了。”
“宋砚青!”宋建国猛地站起来,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!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他站在客厅中央,气得脸都红了。宋若若站在楼梯拐角,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赵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正从厨房那边探头看过来。
一家三口,整整齐齐。
我忽然笑了。
“爸,妈,若若。”我弯了弯嘴角,“祝你们一家三口,幸福美满。”
说完,我推开门,走出去。
身后传来赵秀兰的尖叫声:“宋建国!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!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?!”
然后是宋建国压低的呵斥声:“行了!别喊了!让人听见像什么话!”
再然后是宋若若软软的声音:“爸,妈,你们别生气,姐姐可能只是一时冲动……”
院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所有声音。
我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花香,是隔壁院子里飘过来的。
夕阳正西下,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。
手机里,小熊猫冒出头来,两只小爪子扒着屏幕边缘,小眼睛亮晶晶的:
“妈妈,你刚才好帅呀!”
我笑了。
“走,”我拉起行李箱,“带你去看新家。”
“好耶!”
小熊猫在屏幕里打了个滚,蓬松的大尾巴甩来甩去。
走了几步,它又冒出来,小声问:
“妈妈,你真的不伤心吗?”
“伤心什么?”
“那个家……那个爸爸,那个妈妈……”小熊猫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虽然他们对妈妈不好,可是妈妈在那里住了好久好久……不会难过吗?”
我停下脚步。
夕阳落在身上,暖融融的。
我想了想,说:“会有一点吧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但是,”我看着天边的晚霞,笑了笑,“难过没用。往前走才有用。”
小熊猫愣了愣,然后用力点头:
“嗯!妈妈往前走!崽崽跟着妈妈!”
我笑着继续往前走。
新家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
是我在网上临时租的,一室一厅,月租三千五。房子不大,装修也旧,但胜在干净,采光好,最重要的是——
便宜。
原主的银行卡里,余额是四万三千二百一十七块。
这就是她全部的积蓄。
八年,四万块。
剩下的,全给了那个男人。
我放下行李箱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晚风吹进来,带着老城区特有的烟火气——楼下有烧烤摊,有卖水果的推车,有放学回家的小孩子跑来跑去。
远处,城市的霓虹灯正在一盏盏亮起来。
“妈妈,”小熊猫趴在窗台上(虽然它没有实体,但努力做出了趴着的姿势),好奇地看着外面,“这里好热闹呀!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吗?”
“暂时是。”
“那以后呢?”
我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,弯起嘴角:
“以后?”
“以后,我们去更好的地方。”
小熊猫“嗷”地一声蹦起来:“妈妈加油!崽崽也加油!”
我笑着收回目光,拿出原主的那三大本设计手稿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是一幅画。
一条酒红色的礼裙,裙摆飞扬,像燃烧的火焰。
画得真好。
有灵气,有热情,有对美的向往。
可惜原主自己不觉得。
她把这团火,压在了衣柜最深处,压了整整三年。
我伸手,轻轻抚过纸面上的线条。
“从今天起,”我说,“我替你画。”
窗外,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新的人生,从今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