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一夜没睡好。
那张纸条上的字,像刻在脑子里一样,翻来覆去地出现。仙山有叛徒,欲夺掌门之位。如今的掌门——
如今的掌门怎么了?
她睁着眼熬到天亮,听着李怀玉起床、穿衣、开门、打水,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凑过来。
“你没睡?”李怀玉的脸出现在她视线里,逆着光,眉头皱着,“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。”
沈念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睡了。”
“骗谁呢。”李怀玉把湿帕子递给她,“擦把脸,清醒清醒。今天周师兄说要带咱们去正殿,好像有什么大事。”
沈念接过帕子,动作顿了顿。
正殿?
她上山这么久,还没去过正殿。那是掌门和长老议事的地方,平时外门弟子不得入内。
“什么大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怀玉耸耸肩,“陈大牛说是要挑人去内门,林惊蛰说是要发月例,我觉得都不像——要真是好事,周师兄能笑得那么奇怪?”
沈念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笑得奇怪?”
“皮笑肉不笑的。”李怀玉学着周师兄的样子,扯了扯嘴角,“就这种。一看就没憋好屁。”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,把帕子还给他,起身穿衣。
不管是什么事,去看看就知道了。
演武场上,人比平时齐。
不仅是他们十个新来的,几十个老弟子也都在,三三两两站着,交头接耳,神情各异。
沈念站在人群边上,目光扫过一张张脸。
陈大牛在和旁边的人说笑,王铁柱蹲在地上画圈圈,赵富贵和钱满仓缩在角落里,难得地老实。江逐云站在不远处,林惊蛰没在他旁边——扫了一圈,也没看见林惊蛰的影子。
李怀玉凑过来:“林惊蛰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奇怪。”李怀玉挠挠头,“他平时都跟江逐云一块儿的。”
正说着,周师兄从人群后面走出来。
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,灰白色的道袍换了新的,腰间的剑也换了,剑穗是青色的,垂下来一截。
“都站好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高,“掌门今日出关,要见你们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。
“掌门?”
“掌门出关了?”
“我上山三年,还没见过掌门呢……”
沈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掌门。
那张纸条上写的人。
她往前站了站,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,让出一条路。
脚步声从远处传来。
很轻,很慢,一下一下,踏在青石板上。
沈念踮起脚,往那边看。
先看见的是几个穿灰白道袍的长老,白胡子那个走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几个面生的,都低着头,神情恭敬。
然后——
然后她看见了掌门。
是个中年人。
不高,不矮,不胖,不瘦。穿着一身玄色的道袍,头发束起来,用一根白玉簪别着。面容普通,眉眼普通,走在人群里,大概没人会多看一眼。
但他走过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低下了头。
连周师兄都低下了头。
沈念没低。
她盯着那张脸,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来。
掌门走到人群前面,停下脚步。
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,很慢,像在数人头。扫到沈念这儿的时候,顿了一下。
沈念垂下眼。
但那一眼,她已经感觉到了。
凉凉的,像冬天的风,从脸上刮过去。
“都到了?”掌门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周师兄上前一步:“回掌门,外门弟子四十七人,除一人告假,其余四十六人皆在。”
“告假?”掌门挑了挑眉,“谁?”
周师兄顿了顿:“新入门的弟子,林惊蛰。”
沈念的心又跳了一下。
林惊蛰。
他没来。
掌门没再问,点点头,往前走了两步,目光再次扫过人群。
“本座闭关三载,”他说,“今日出关,想看看山上新添了多少人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温和,看起来就像个慈祥的长辈。
但沈念看着那笑容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听说今年有十个新人?”掌门问。
周师兄应道:“是。”
“都站出来,让本座看看。”
十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,站成一排。
沈念站在最边上,左边是李怀玉,右边是陈大牛。她垂着眼,手心微微出汗。
掌门从排头开始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看到陈大牛,点点头:“筋骨不错。”
看到王铁柱,点点头:“底子扎实。”
看到赵富贵,目光顿了顿,笑了笑:“有些福相。”
赵富贵受宠若惊,差点当场跪下。
沈念垂着眼,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走到李怀玉面前,停了停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李怀玉。”李怀玉抬起头,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灵州府来的,家里卖豆腐的。”
掌门看着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卖豆腐的?”他笑得温和,“有意思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沈念感觉到他走近了,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然后那目光停住了。
停得比谁都久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沈年。”沈念垂着眼。
“沈年。”掌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又顿了顿,“抬起头来。”
沈念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很黑,很深,像一口井。井底有什么东西,看不清楚。
掌门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旁边有人开始小声议论。
久到沈念的心跳快到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然后掌门笑了。
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说,“好好修炼。”
他收回目光,转身往前走。
沈念愣在原地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……是不是看出什么了?
掌门口中的“告假”,让沈念心里一直不踏实。
仪式结束后,她拽了拽李怀玉的袖子。
“去找江逐云。”
两个人绕到演武场后面,果然看见江逐云一个人坐在石头上,望着远处的山峰发呆。
“江逐云。”沈念走过去。
江逐云转头看她,笑了笑: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林惊蛰呢?”沈念开门见山。
江逐云的笑容顿了顿。
“他……不太舒服,在屋里歇着。”
沈念看着他。
那笑容还在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藏得很深。
“掌门今天出关,”她说,“点名的时候,周师兄说他告假。”
江逐云点点头。
“周师兄说的没错。”
“那他——”
“沈年。”江逐云打断她,看着她,目光平静,“有些事,现在还不能说。”
沈念愣住了。
江逐云站起来,拍拍她的肩。
“你们先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我一会儿去看看他。”
他走了。
沈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离开的背影。
李怀玉凑过来:“你说,林惊蛰到底怎么回事?”
沈念没说话。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凉凉的。
她想起林惊蛰那天在柴房里的样子,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。
想起江逐云那时候的眼神,温温柔柔的人,眼睛里像结了冰。
想起顾长夜蹲在他面前,说“慢慢来,不急”。
现在掌门出关了。
林惊蛰告假了。
这两件事之间,有没有什么关系?
那天晚上,沈念又去了那片竹林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。也许是因为那儿安静,也许是因为第一次在那儿见到顾长夜和林惊蛰,也许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
月亮很亮,竹叶沙沙响。
她走到竹林深处,突然停下脚步。
有人在那儿。
月光底下,两个人影。
一个坐着,一个蹲着。
坐着的那个是顾长夜。他还是那身黑衣,靠在竹子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休息。
蹲着的那个是林惊蛰。
他蹲在顾长夜旁边,抱着膝盖,把头埋在胳膊里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沈念站在那儿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“过来吧。”顾长夜的声音响起,没睁眼。
沈念愣了一下,慢慢走过去。
林惊蛰抬起头,看见她,眼睛红红的,脸上湿漉漉的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问,声音哑哑的。
沈念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
林惊蛰愣了愣,然后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
沈念看着他。
月光底下,他的脸白得发青,眼睛肿着,嘴唇上咬出了血印子。
这叫没事?
“掌门……”她开口。
林惊蛰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沈念顿住了。
她看着他的反应,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清晰起来。
“你认识掌门?”她问。
林惊蛰没说话。
顾长夜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
那目光凉凉的,像那天掌门看她的时候一样。
但不一样。
顾长夜的目光里,没有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。
“有些事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“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长。”
沈念看着他。
“我爹上山之后,再也没回去。”她说,“我哥三年前上山,也失联了。”
顾长夜的目光动了动。
林惊蛰抬起头,看着她。
沈念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,展开,递过去。
“我在藏经阁找到的。”
顾长夜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哪儿找到的?”
“三楼最里面那间屋子,一本书里夹着的。”
顾长夜沉默了一会儿,把纸条还给她。
“收好。”他说,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沈念把纸条收回去,看着他。
“掌门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顾长夜打断她,“现在别问。”
他站起来,低头看着林惊蛰。
“走。”
林惊蛰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。
走了两步,林惊蛰回头,看着沈念。
“沈年,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,“小心点。”
他们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沈念站在原地,风吹过来,竹叶沙沙响。
小心点。
小心谁?
她抬头看月亮。
月亮很亮,照得竹林一片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