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海大学百年校庆的开学典礼，本该是个庄严而充满希望的场合。
可对白桃来说，此刻的礼堂就像个蒸笼——不，是高压锅。空气里混杂着上百种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，甜的，苦的，凛冽的，温和的，像一锅煮沸的浓汤，熏得人头晕眼花。
他坐在Omega专区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，手指死死抠着座椅边缘，指节泛白。后颈的抑制贴已经换了第三张，但腺体依然在突突跳动，像有颗小心脏藏在皮肤下面，不听话地想要破体而出。
“桃桃，你还好吗？”旁边的林柚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问，眼里满是担忧。
白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：“没事，就是有点闷。”
是闷，但更多的是……躁。
那种熟悉的、生理性的躁动，正从腺体深处蔓延开来，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。像春天冻土下的种子，拼命想要破土而出，不管时机对不对，不管环境允不允许。
他深呼吸，强迫自己去看主席台。
校长在讲话，声音透过扩音器在礼堂里回荡，嗡嗡的，听不真切。校领导们坐成一排，穿着统一的深色西装，表情严肃得像参加葬礼。
然后，他看见了江屿。
坐在校长右手边第三个位置，穿着军校生的黑色制服，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他坐得很直，背脊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平静地扫视着台下，像在检阅，又像在……寻找什么。
白桃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想起三天前拿到的那份匹配度报告——97.3%，用红色加粗字体标在首页最显眼的位置，像某种判决，像某种烙印。
97.3%。
医学上称之为“超高度匹配”，理论上意味着他们的信息素会互相吸引，互相安抚，是“天作之合”。
可白桃只觉得恐惧。
因为他知道，高匹配度不一定是祝福，也可能是诅咒。尤其是对一个信息素天生就不稳定的Omega来说——他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“下面，有请本届新生代表，江屿同学致辞。”
掌声响起，不算热烈，但足够响亮。
江屿站起身，走到演讲台前。他很高，肩膀很宽，黑色的制服妥帖地包裹着精瘦的身体，每一步都带着军人特有的精准和力度。
他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，然后抬眼，视线扫过台下。
有那么一瞬间，白桃觉得他的目光停在了自己身上。
很短暂，可能只有零点几秒，但足够让白桃后背渗出冷汗。他慌忙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膝盖，假装整理并不存在的褶皱。
“尊敬的各位领导，老师，亲爱的同学们……”
江屿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，低沉，平稳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。他在念稿子，标准的、官方的、挑不出错的新生致辞，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，砸在礼堂的地板上，发出清脆而冷漠的回响。
白桃悄悄抬眼，又看了他一眼。
江屿的眼睛是纯黑色的，很深，很静，像冬夜的湖面，映不出任何情绪。他的表情也很平静，平静得近乎……冷酷。
就像那份匹配度报告一样，只是个数字，只是个事实，不包含任何感情。
也好。
白桃在心里想。这样最好。高匹配度又如何？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。江屿是江家的继承人，是S级Alpha，是注定要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。而他，白桃，只是个普通家庭出身的Omega，最大的愿望就是顺利毕业，找个安稳的工作，过普通人的生活。
不要有交集。
不要有牵扯。
不要有……任何不该有的期待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试图压下腺体的躁动。但下一秒，那股躁动突然变成了剧痛。
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腺体，在皮下炸开，顺着脊椎一路烧到头顶。白桃闷哼一声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，手死死抓住座椅扶手，指甲陷进软垫里。
“桃桃？！”林柚的声音变得尖利。
周围的Omega也看了过来，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“他怎么了？”
“信息素不稳定？”
“是不是抑制剂失效了？”
白桃听不清，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，视野边缘开始泛起雪花点。他咬牙，抬手摸向后颈——抑制贴还在，但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，黏糊糊的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不对。
抑制剂失效不会这么快。他今早才注射的，剂量足够维持八小时，现在才过去三小时……
除非——
有人动了手脚。
这个念头像冰锥，刺进他混乱的大脑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看向主席台。
江屿还在讲话，但语速慢了下来，眉头微微皱起，像是在忍受什么不适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后颈，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，但白桃看见了。
因为他在做同样的动作。
他们的腺体，在同步躁动。
97.3%的匹配度，不只是纸上的数字。是生理的共鸣，是本能的吸引，是……逃不掉的枷锁。
“桃桃，你流血了！”林柚惊叫。
白桃低头，看见自己抓在扶手上的手指，指甲缝里渗出了血——他把自己抓伤了，但感觉不到疼。所有的感官，所有的注意力，都被腺体的剧痛占据了。
像有火在烧，在燎原，在吞噬他最后一点理智。
视野开始模糊，呼吸变得困难，空气里的信息素味道越来越浓，浓得化不开，像糖浆，像蜂蜜，粘稠地堵在鼻腔和喉咙里。
甜。
太甜了。
他自己的信息素——白桃的味道，熟透的、多汁的、带着绿叶微涩的甜香，正不受控制地从腺体里涌出来，弥漫在空气里，像熟透的果子炸开汁液。
周围的Alpha开始骚动。
即使隔着Omega专区，即使有空气净化系统，S级Omega的信息素依然是强烈的、无法忽视的信号。像黑夜里的灯塔，像花丛中最艳的那一朵，像……最诱人的猎物。
“天啊，他在发情……”
“快叫校医！”
“保安！保安呢！”
混乱像投进湖面的石子，涟漪一圈圈荡开。
白桃挣扎着想站起来，想离开，想逃到没人的地方。但腿软得像面条，刚撑起身体，又跌坐回去。冷汗浸湿了衬衫，黏在皮肤上，像一层冰冷的裹尸布。
他抬起头，最后一次看向主席台。
江屿已经停下了讲话。
他站在那里，手撑在演讲台上，身体绷得很紧，像拉满的弓弦。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，然后，泛起了一丝金色。
很淡，很浅，像冰层下燃起的火。
但白桃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挣扎，看见了那种近乎兽性的渴望，看见了……97.3%匹配度下，最原始、最赤裸的本能。
然后，江屿动了。
不是走，是冲。
像一颗黑色的炮弹，撞开挡路的校领导，撞翻演讲台，撞下台阶，朝着Omega专区的方向，冲了过来。
动作快得只剩残影，快得不像人类，像……野兽。
白桃闭上眼睛，等待着被撕碎，被标记，被彻底占有。
等待着，那该死的、97.3%的命运，将他吞噬。
但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，他听见了江屿的声音。
不是从远处传来，是从很近的地方，几乎是贴着他耳边响起，嘶哑，压抑，像在忍受极致的痛苦：
“……跑。”
一个字。
然后，世界陷入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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