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际刚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,沉寂了一夜的城市便渐渐苏醒。
第一缕晨曦穿透厚重的云层,温柔地透过医院高级病房的落地窗,细碎的金辉铺满光洁的地板,落在柔软的病床上,驱散了房间里残留的淡淡消毒水味,将清冷的病房晕染出几分难得的温暖明亮。
安墨染是被鼻尖萦绕的清淡香气唤醒的。
意识还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,前世临死的画面还在脑海深处隐隐盘旋,几乎要将她再度拖入无尽深渊。
下一秒,一股温润的米香混着些许清甜的小菜气息,轻轻钻入鼻腔,瞬间将那些血腥的梦魇斩断,让她混沌的意识缓缓归位。
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双眼。
眸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与一丝未褪尽的疲惫,瞳孔却在看清病房内的景象时,慢慢恢复了清亮。
安墨染微微动了动身体,伤口处传来轻微的钝痛。
她没有急于起身,而是静静躺在床上,目光缓缓转向床头柜的方向,视线瞬间定格。
只见原木色的床头柜上,摆放得整整齐齐。
一只白瓷保温桶里盛着温热的小米粥,粥体熬得软糯绵密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,香气醇厚;旁边放着两碟精致的小菜,一碟是清脆爽口的凉拌黄瓜,一碟是鲜嫩的清炒时蔬,分量不多,却样样精致,完全符合病人清淡的饮食需求。
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,旁边还放着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,而在餐盘的一侧,静静压着一张素净的白色便签纸,纸张平整,没有一丝褶皱。
安墨染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,她撑着身子,缓缓坐起身,后背靠在柔软的靠垫上,伸手拿起了那张便签纸。
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一丝微凉的触感传来,她垂眸望去,便签上是一行清隽挺拔的字迹,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,每一笔都写得沉稳有力,没有半分拖沓,简洁又干脆。
“安心休养,我会帮你。——沈”
八个字,外加一个简单的姓氏,骤然砸进她平静的心湖,激起层层巨浪,让她心头翻涌着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,久久无法平息。
安墨染指尖轻轻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纸,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凌厉的字迹,力道不自觉地收紧,几乎要将纸张捏皱。
她抬眸望向病房门口,那里空空如也,沈清绝早已离开,不知去了何处。
安墨染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眸底满是疑惑与戒备。
她从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,更不相信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,会平白无故对一个声名狼藉、一无所有的私生女伸出援手。
他到底是谁?
仅仅是外界传言的那样,只是沈氏集团的掌权人吗?
他的眼神里,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深沉与沧桑,那是经历过无数风雨、背负着秘密才会有的眼神,和她一样,都是在深渊里挣扎过的人。
他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?
为何会对她的事情了如指掌?
为何会在她重生后,精准地出现在她每一个需要帮助的时刻?
他又在计划着什么?
接近她,帮助她,究竟是出于真心,还是另有所图?
她身上,有什么值得他这样的人物费心算计的东西?
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底盘旋,如同乱麻一般,剪不断理还乱。她想要深究,却又找不到丝毫头绪,沈清绝就像一团迷雾,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,让她完全看不透。
可即便心中疑虑重重,安墨染也很清楚一点。
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孤军奋战。
两个同样藏着深渊秘密、同样戴着冰冷面具生活、同样在黑暗中蛰伏、等待复仇时机的灵魂,在这座繁华又冰冷的都市里,于无人知晓的角落,没有盟誓,没有约定,仅仅凭借一张便签,一句话,悄然结成了最隐秘、也最坚固的同盟。
他们是彼此的盟友,亦是彼此在这黑暗世界里,唯一的依靠。
这份同盟,无关情爱,无关利益,只为各自心中那份无法释怀的仇恨,只为在这尔虞我诈的世界里,寻得一丝喘息的机会,只为将那些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,一一拖入地狱。
就在病房内,这份隐秘同盟悄然缔结的同时,另一边的安家别墅里,早已乱作一团。
安家别墅的客厅里,一片狼藉。
精致的陶瓷花瓶碎片散落一地,名贵的抱枕被扔得东倒西歪,茶几上的水果盘摔在地上,新鲜的水果滚得到处都是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暴戾的气息。
安若雪坐在沙发上,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狰狞与愤怒,往日里那副温柔乖巧的模样荡然无存。
她双手紧紧攥着沙发扶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一双杏眼瞪得通红,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,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。
“凭什么!凭什么她安墨染就能住上最好的医院,有人护着,连我都见不到他一面!”
“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,凭什么压在我头上!不过是摔了一下,装什么可怜,凭什么让所有人都围着她转!”
“那个沈清绝到底是怎么回事!为什么要护着她?安墨染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!”
从昨天得知安墨染住院开始,安若雪就第一时间赶往医院,想要去看看她的惨状,想要假意关心,实则嘲讽挖苦,甚至想要在医院里继续动手,让她彻底翻不了身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,刚到医院病房楼层,就被几个身材高大的保镖拦了下来,无论她怎么哭闹、怎么表明自己的身份,保镖都寸步不让,态度强硬,连病房门都不让她靠近。
她从小到大,都是安家的掌上明珠,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,更别说被拦在门外,连一个她向来瞧不起的私生女的面都见不到。
骄横跋扈的性子被彻底磨得濒临爆发,她在医院门口大闹了一场,却被保镖礼貌又强硬地请离,颜面尽失。
回到家后,她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,只能整日在家摔东西,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。
佣人不敢上前劝阻,只能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安若雪气急败坏,却又无计可施,她知道那些保镖是沈清绝的人,以安家的势力,根本不敢与沈清绝大多数,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墨染被护在医院里,安然无恙。
这份憋屈与愤怒,让她几乎要疯掉,看向医院的方向,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,暗暗发誓,一定要让安墨染付出代价,绝对不会放过她。
坐在一旁的顾言泽,看着眼前状若疯癫的安若雪,眉头紧紧皱起,眼底满是不耐与厌烦,对她愈发冷淡敷衍。
顾言泽本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人,他与安若雪来往,从来都不是因为喜欢她,而是看中了安家的家世背景与资源,想要借助安家的势力,在事业上更上一层楼,实现自己的野心。
在他眼里,安若雪和安墨染一样,只是他攀附权贵的一块跳板,温柔懂事、能给他带来利益的时候,他自然愿意虚与委蛇,装作深情款款的样子。
可近日,安若雪完全像变了一个人,整日无理取闹、情绪失控,不仅帮不上他任何忙,反而因为她的胡闹,让安家内部乱作一团,甚至让他在外面也受到了些许非议。
他看着安若雪这副毫无教养、歇斯底里的模样,心中越发觉得厌烦,觉得她不堪大用,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,甚至开始刻意回避她。
两人之间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甜蜜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争吵与冷漠,心生间隙,感情的裂痕越来越大,随时都有崩塌的可能。
顾言泽心中暗暗盘算,若是安若雪再这样下去,无法给他带来任何价值,他不介意及时止损,彻底与她划清界限,另寻其他出路。
别墅的二楼书房内,周明轩坐在椅子上,手中端着一杯红酒,却没有饮用,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,脸色阴沉,心底渐渐生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。
从前的安墨染,在他眼里,不过是一个软弱可欺、毫无主见的私生女,是安家随意拿捏的棋子,更是他可以随意玩弄、弃之如敝履的玩物。
他对她向来轻慢,从未把她放在眼里,觉得她永远都翻不起什么浪花,无论怎么拿捏,都不会有任何反抗。
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,一切都变了呢?
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懦弱女子,接连几次出手,都打乱了他与安家的安排,让他措手不及。
尤其是这次意外,看似是安若雪所为,可他总觉得,事情没有那么简单,安墨染的反应太过平静,太过反常,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。
再加上如今她被沈清绝护在医院里,层层防护,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,这份待遇,绝非一个普通的私生女能够拥有。
周明轩越想越觉得心惊,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,他隐隐感觉到,那个随意拿捏的棋子,已经彻底脱胎换骨,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对手。
他不敢再像从前那般轻慢,开始暗中提防,收敛了自己的小动作,生怕被安墨染抓住把柄,更怕沈清绝会因为安墨染,将矛头对准自己。
他默默吩咐手下,密切关注安墨染的动向,随时向他汇报,做好了应对一切变故的准备。
书房外,安建宏与柳玉茹夫妇站在走廊里,脸色同样难看,心中惊疑不定。
在他们眼里,安墨染就是一个多余的存在,是安建宏年轻时犯下的错,留在安家,不过是因为她还有些许利用价值,若是没有价值,他们早就将她赶出家门,任由她自生自灭。
可如今,这个他们向来不放在眼里、随意拿捏的私生女,却突然变得冷静难测,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两人心中越发疑虑,总觉得安墨染身上藏着什么秘密,这个秘密,很有可能会毁了整个安家。
他们不敢掉以轻心,暗中开始留意安墨染的一举一动,派人密切监视医院的情况,想要查清她与沈清绝的关系,想要找到她的把柄,将她彻底掌控在手中,绝不能让她坏了安家的大事。
偌大的安家,看似光鲜亮丽,实则早已人心涣散,各怀鬼胎。
……
病房内,安墨染缓缓收起手中的便签纸,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自己的口袋里,贴身收好。
她缓缓掀开被子,缓步走到窗前,身姿纤细,却站得笔直,没有半分病弱之态。她静静望着窗外,下方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,是繁华喧嚣的都市景象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,可这热闹,却从来都不属于她。
微风从窗外吹进来,轻轻拂起她耳畔的发丝,掠过她苍白却清丽的脸庞。
安墨染望着远方,眸底再无昨夜的脆弱与柔软,没有刚醒来时的迷茫,只剩下一片冰冷锐利的沉静。
她的目光缓缓变得坚定。
微微勾起唇角,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,眼底满是决绝与战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