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市中心派出所的走廊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警服布料混合的味道,比医院的气味更让人心里发沉。沈念跟在苏晴身后,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,手里攥着一叠打印好的私信截图,纸边被捏得发皱,印着她指尖的冷汗。
值班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陈,接过材料时翻得很仔细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“这些私信都是直接发你手机的?还有这个录屏,能证明是对方主动发的恶意言论,不是你自导自演?”
“是,全都存了原图,时间戳也没动过。”苏晴把手机递过去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,“我们还查到那个匿名爆料的账号,叫‘吃瓜路人甲’,发帖子的平台是乐瓣匿名社区,现在已经删帖了,但我用小号截了帖子的存档图。”
陈民警点点头,调出报警系统的记录,又抬头看向沈念:“小姑娘,你再跟我说一遍,你拍那个视频的时候,确实是在给外公送粥,全程都在病房里,只是后来在走廊尽头拍了段仅自己可见的背影?”
沈念攥紧了衣角,眼眶还红着,声音却努力放稳:“对,早上五点我就起来熬粥了,用的是外公去年给我买的保温桶,里面装的小米粥加山药。去医院的时候一直戴着贝雷帽,怕外公觉得发色奇怪。拍视频只是想留个纪念,没打算发出去,是被人恶意剪了片段。”
她顿了顿,想起病房里外公的眼泪,心里又一阵钝痛:“我外公得了脑梗,身体很弱,那些人不仅造谣我不孝,还把他的病房号扒出来了,现在他连看我的眼神都变了,整天不吃不喝,病情也加重了。”
陈民警叹了口气,在记录上写下“网暴致他人身心健康受损”的备注,语气沉了些:“你放心,我们现在就联系乐瓣平台,要求他们提供爆料人的注册信息和IP地址。但有一点得跟你说清楚,网络造谣的取证和追责,流程会比较慢——平台需要走审核流程,爆料人大概率用的是虚拟号,就算查到,也不一定能立刻找到真人,更别说让他承担实质性的法律责任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在沈念心上。她原本以为,只要报警,就能立刻抓住那个造谣的人,就能让外公知道真相,就能结束这场噩梦。可现在才知道,原来真相来得这么慢,甚至可能,永远到不了。
“就……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沈念的声音发颤,眼泪又要掉下来,“我外公真的快撑不住了,他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,还跟我说‘别在这碍眼’,我真的怕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出十几个未接来电,都是男友林浩的。沈念愣了一下,犹豫着接了起来。
“沈念!你到底在干什么?!”电话那头传来林浩急躁的声音,背景里还有室友的嘈杂声,“你手机一直关机,我到处找你,现在整个学校都在传你的事,乐瓣的帖子被顶上热搜了,粉色头发不孝#现在排第一!你是不是疯了?去医院探望外公还拍那种视频?”
沈念的手指瞬间僵住,指尖冰凉:“林浩,你也看到那些帖子了?那些是被恶意剪辑的,我不是……”
“我没看那些乱七八糟的!”林浩打断她,语气里满是不耐烦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慌,“沈念,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扒你的信息?学校官方账号都收到举报了,让我联系你,让你赶紧发声明道歉,不然学校会取消你的毕业资格!你现在立刻发一条澄清视频,就说你错了,以后再也不这样了,先把这事压下去!”
“道歉?”沈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没有做错什么,为什么要我道歉?是别人造谣我,是他们恶意剪辑视频,凭什么要我低头?”
“现在不是讲对错的时候!”林浩的声音更急,“你是汉语言专业,以后要当老师的!这种事传出去,哪个学校会要你?哪个家长敢让你教孩子?沈念,你别太自私了,你不为自己想,也得为学校想想吧?”
自私?
沈念的心像被狠狠剜了一下,比刚才陈民警说的“流程慢”还要疼。她想起林浩早上还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去看电影,想起他以前总说“念念的梦想我都记着”,想起他们一起在宿舍规划未来,说等她当了老师,就去她的学校附近租个小房子。
可现在,他只关心学校会不会受影响,只关心她的毕业资格,只让她低头道歉,连一句“你还好吗”都没有。
“林浩,”沈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带着一丝绝望的麻木,“所以,你是要跟我分手吗?就因为我被造谣了,你怕被牵连,对不对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随即传来林浩更急促的声音:“沈念,你别闹!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!你赶紧……”
“挂了吧。”沈念直接打断他,指尖用力到发白,“林浩,我们算了。”
不等林浩再说什么,她直接挂断了电话,又把手机关机,塞进包里,像是把这段感情也一起封存了。
走廊里的空气更闷了,苏晴看着她苍白的脸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没说话,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肩上。
陈民警看着这一幕,也没多问,只是继续处理着流程。“我们已经联系平台了,他们说会在明天中午前给我们反馈爆料人的信息。你们先回去吧,晚上注意安全,随时保持联系。”
沈念点点头,和苏晴一起走出派出所。深夜的风带着凉意,吹在脸上,却吹不散心里的寒意。医院的方向还亮着几盏灯,远远看去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,让人心里发慌。
“念念,别难过。”苏晴拉着她的手,声音温柔,“林浩他……就是太怕事了,不能怪你。”
“我不怪他。”沈念轻轻摇了摇头,脚步缓慢地往前走,“我只是觉得,好像所有人都站在我对面,拿着手机对着我,等着看我出丑,等着看我被打倒。”
她想起那些私信里的恶毒话语,想起林浩的指责,想起外公躲闪的眼神,想起那个躲在暗处剪辑视频的“吃瓜路人甲”。突然觉得,自己就像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,周围全是看不见的手,把她往深渊里拽。
走到医院楼下,沈念突然停下脚步,抬头看向住院部的窗户。302房的灯还亮着,应该是外公还没睡。她的脚步顿了顿,最终还是没上去,只是对着窗户的方向,轻轻鞠了一躬。
“外公,对不起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她知道,现在上去,只会让外公更难过。她只能先回去,等明天有了消息,再把真相告诉外公。
苏晴看出她的心思,没劝她上去,只是说:“我去病房守着外公,你回宿舍休息吧。手机别关机了,有任何消息我立刻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”沈念点点头,接过苏晴递来的钥匙,转身往学校方向走。
她没注意到,在医院楼下的阴影里,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,又一次举起了手机。镜头对准她孤单的背影,按下了录制键。
“还想报警?还想找真相?”他对着镜头低声冷笑,声音里满是恶意,“我倒要看看,明天你能不能走出这个学校。”
他剪辑了一段沈念挂断林浩电话、独自离开的画面,配上了一段更扭曲的文字——《女学生被网暴后竟与男友分手,情绪失控疑似精神失常,恐对他人造成危险》,连夜发到了乐瓣匿名社区和某短视频平台。
夜色更深了,月亮被云遮住,连最后一点光亮都消失了。
沈念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路上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很短。她的脚步越来越慢,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快要把她淹没。
她不知道,一场更猛烈的网暴,已经在深夜里悄然酝酿,只等天亮,就会向她扑来。
她更不知道,她的外公,正在病房里,靠着床头,一遍遍地看着手机上的帖子,眼泪无声地掉在枕头上,心里的愧疚和绝望,比她还要重。
而这场由恶意点燃的风暴,正在一步步逼近,即将摧毁她所有的希望,所有的梦想,所有的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