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暗下来时,医院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了又灭,投下一片片忽明忽暗的光斑。沈念坐在外公床边的椅子上,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。
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外公的手,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,可那只枯瘦的手却始终是凉的,连指尖都透着僵硬的冷。外公背对着她,肩膀还在微微发抖,刚才那句“头发颜色不好看”像根细针,扎得她喉咙发紧,连呼吸都带着疼。
“外公,我给你擦擦脸吧?”沈念吸了吸鼻子,声音哑得厉害,从包里拿出湿纸巾,小心翼翼地凑到外公脸侧。
外公却猛地往后缩了缩,避开了她的手。
这一下,沈念的动作彻底僵住了。湿纸巾悬在半空,纸巾边缘的水珠滴落在浅蓝色的病号被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像她此刻掉在心里的泪。
“外公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手背上,“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发色,我明天就去染回来,真的,我现在就联系理发店,你别不理我好不好?”
她以为是发色的问题,以为是外公觉得这颜色太张扬,丢了他的脸。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,明天一早就去把头发染回乌黑,哪怕伤头发,哪怕疼得头皮发麻,只要外公不难过,怎么样都好。
可外公还是没回头,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轻飘飘的话,比走廊里的冷风还刺骨:“不用了……你走吧。”
“外公?”沈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往前凑了凑,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说,“我不走,我陪你,我今晚就在这守着你。”
“让你走你就走!”外公突然提高了声音,又很快哑下去,带着浓浓的哭腔,“别在这碍眼……我看着你,心里难受。”
沈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,瞬间钝痛起来。她终于反应过来,外公不是在意发色,是在意那些看不见的流言,在意别人会不会指着他的鼻子说“你看,你孙女连你生病都不在乎”。
她想起下午看到的那些评论,想起“滚出教育界”“克死外公”这些恶毒的话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她突然明白,外公那句“头发颜色不好看”,哪里是说头发,分明是说自己成了孙女的累赘,是觉得自己活着,给孙女惹了麻烦。
“外公,不是这样的,真的不是!”沈念再也忍不住,趴在床边哭出声,眼泪糊了满脸,“那些都是别人瞎编的,是有人故意剪了我的视频造谣我,我没有不在乎你,我从来没有!”
她想把手机拿出来,点开完整的视频给外公看,想让他知道自己早上有多着急,想让他知道自己提着保温桶跑了半个菜市场,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盼着他好起来。
可手刚碰到手机,又顿住了。
屏幕亮着,上面还停留在某匿名社交平台的帖子页面,密密麻麻的评论还在刷新,有人扒出了外公的病房号,有人在下面附和“这老头养了个白眼狼孙女”,还有人艾特医院官方,让医院“处理掉这种不孝的学生”。
她不敢把手机给外公看。
她怕外公看到这些话,病情会更重;怕他知道自己被全网骂,心里会更愧疚;怕他真的会觉得,自己活着就是个错误。
“外公,我给你看个东西。”沈念擦了擦眼泪,把手机屏幕按灭,塞到外公手里,“你摸摸,这是我早上给你熬的粥,用的这个保温桶,你去年给我买的,上面的雏菊还是你挑的样式。”
外公的手指颤巍巍地碰了碰手机壳,没说话。
“我早上五点就起来熬粥了,怕凉了,一路捂着过来的。”沈念握着他的手,一点点往自己手心里带,“我去医院的时候,一直戴着帽子,就是怕你觉得奇怪。我拍那个视频,只是想留个念想,想等你好起来,给你看我们一起的日子。”
“我想回老家教语文,想每天给你背诗,想带你去赶集,想给你买你爱吃的桂花糕……”她越说越哽咽,声音断断续续,“这些都是我真的想做的,不是装的,外公,你信我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很久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,和沈念压抑的抽泣声。
过了好久,外公才慢慢转过身来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挂着泪痕,嘴唇干裂得厉害,看着沈念的眼神里,有愧疚,有心疼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无力。
他抬起手,轻轻擦了擦沈念脸上的眼泪,指尖的温度很轻,却像一块暖玉,熨帖了她心里的大半寒凉。
“是外公不好……”外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是外公想多了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外公,我不受委屈,只要你好好的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沈念扑过去,抱住他的胳膊,脸贴在他的手背上,眼泪还在掉,“你别胡思乱想,好不好?我们一起好好治病,很快就能回家了。”
外公拍了拍她的背,动作很轻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。可沈念却能感觉到,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心里的结,还没解开。
就在这时,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,苏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:“念念,你出来一下。”
沈念擦了擦眼泪,站起身,又替外公掖了掖被角,才快步走出去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,苏晴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,脸色苍白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某社交软件的私信界面。
“怎么了,表姐?”沈念接过手机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苏晴的声音很沉,带着压抑的愤怒,“这些人,太过分了。”
沈念点开私信,瞬间被眼前的内容刺得眼睛生疼。
不是之前的匿名平台评论,是直接发到她手机上的私信,还有一些加她好友的消息。
“沈念是吧?赶紧给你外公磕头认错,不然我们就去学校堵你。”
“你外公是不是快不行了?别装模作样了,赶紧滚出医院。”
“南方师范大学汉语言专业?真给学校丢脸,建议学校直接开除你。”
“这种人还想当老师?教出来的学生都得学你不孝,赶紧去死吧。”
一条又一条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还有一些带着恶意的表情包,配文“不孝女滚出地球”“粉色头发的怪物”。
沈念的手指开始发抖,手机屏幕都在晃。她没想到,这些人已经直接找到她了,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给她。
“我已经把这些截图都保存了,还录了屏。”苏晴拍了拍她的肩膀,语气坚定,“我们现在就去报警,让警察找平台要爆料人的信息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报警?”沈念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茫然。她从来没想过要报警,只是觉得,只要自己解释清楚,大家就会相信她。
“对,报警!”苏晴拉着她的手,眼神里满是坚定,“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网络言论了,是造谣,是网暴,他们已经侵犯你的合法权益了。我问过律师朋友了,这种情况可以起诉的,虽然取证难,但我们不能放弃。”
沈念看着表姐坚定的眼神,心里慢慢泛起一丝暖意。这是她第一次觉得,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场风暴。
“可是……外公怎么办?”沈念皱着眉,想起病房里虚弱的外公,“我怕这些事会影响他的病情。”
“我来盯着外公,你去处理这些事。”苏晴立刻说,“我跟护士站打过招呼了,让她们多留意一下病房,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。你放心去,我会照顾好外公的。”
沈念咬着嘴唇,犹豫了很久。她想陪在外公身边,可她又不能看着这些人这么欺负自己,看着外公因为这些流言一天天消沉下去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点了点头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,“我们去报警,一定要让造谣的人付出代价。”
苏晴点点头,立刻拿出手机,开始联系律师朋友,又给派出所打了电话,说明了情况。电话那头的警察很重视,让他们尽快带着截图和录屏去派出所做笔录。
沈念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的夜色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看着住院部大楼的灯光,看着302房的方向,心里默默想着:外公,你再等等我,我一定会把真相找回来,一定会让那些伤害我们的人,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她转身跟着苏晴往楼下走,脚步比刚才坚定了许多。她知道,这一步走出去,就再也不能退缩了。
可她没注意到,在她转身的瞬间,走廊拐角的阴影里,有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,正举着手机,悄悄按下了录制键。
镜头里,是沈念和苏晴并肩离开的背影,还有她们脸上的坚定和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这个人,正是白天剪辑视频的“吃瓜路人甲”。他刚才一直在病房楼下徘徊,看到沈念和外公吵架,又看到她们出来商量报警,立刻跟了上来。
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,对着镜头低声说:“还想报警?行啊,我倒要看看,你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。”
说完,他剪辑了一段沈念和苏晴对话的画面,配上了一段扭曲的文字——《南方师范大学女学生被网暴后恼羞成怒,威胁爆料者,欲对其家人下手》,迅速发到了某匿名社交平台。
夜色越来越浓,医院的灯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微弱。
沈念以为自己抓住了希望,以为报警就能迎来转机,却不知道,这场由恶意点燃的风暴,正在一步步向她逼近,比她想象的更猛烈,更无情。
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恶意,还在不断滋生,不断蔓延,等着将她和她的外公,一起拖入更深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