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课的铃声在走廊里缓缓散开,像一阵轻轻拂过的风。
刚刚还喧闹不休的教室,在几秒钟之内便安静下来,只剩下桌椅轻微挪动的声响,以及窗外不间断的蝉鸣。2017年的夏末好像格外漫长,明明已经入秋,阳光却依旧带着灼人的温度,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书页间,也落在靠窗那一对刚刚才成为同桌的人身上。
何念秋坐得笔直,腰背绷得有些僵硬。
她双手放在膝上,指尖微微蜷缩着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身边的位置坐着林宴天,他身上清清淡淡的气息一直萦绕在她鼻尖,干净得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草木,又混着一点阳光晒过校服的味道。
明明只是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,却让她整颗心都悬着,落不下来。
方才在教室门口,他拿着药箱出现的那一幕,还清晰地停留在她的脑海里。少年逆光站着,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,眼神平静地扫过教室,最后落在她身上。那一瞬间,何念秋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。
更不用说后来他蹲在她身边,替她处理伤口时的模样。
指尖微凉,动作却轻得不像话,和他冷淡的外表完全不同。
何念秋偷偷侧过一点目光,飞快地瞥了身旁的人一眼。
林宴天坐姿端正,一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,另一手握着笔,目光落在黑板上,神情平静,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。阳光落在他挺拔的侧脸上,勾勒出利落干净的轮廓,鼻梁高挺,唇线清晰,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。
他好像真的没有把刚才发生的一切放在心上。
何念秋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,连忙收回目光,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讲台上。
这是数学课,也是她最担心的一门科目。
四中的进度比她之前的学校快了太多,很多知识点她连听都没有听过,老师在讲台上讲得行云流水,她却像在听天书一般,每一个公式、每一道例题,都陌生得让她心慌。
李正山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不高不低地回荡着。
“这道题的解题思路,主要是从函数单调性入手,结合图像分析……”
何念秋握着笔,用力在课本上记着笔记,可越是急,越是跟不上。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在她眼前变得模糊,那些原本应该清晰的逻辑,像一团乱麻缠在她的脑子里,怎么理都理不开。
她咬着下唇,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乱线。
为什么别人一听就懂的内容,她却连门槛都摸不到。
开学就要考试,考不进前二十就要被分走。她明明在心里对李正山说过会努力,可真正站在这里,她才明白,有些差距,不是一句“我会努力”就能轻易抹平的。
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无力感,慢慢涌上心头。
何念秋低下头,长长的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。
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,只能死死咬着下唇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听,去记,去理解。听不懂,就死磕,一遍不行就两遍,两遍不行就三遍,她就不信,自己真的一点都跟不上。
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何念秋心头猛地一跳,下意识侧过头。
林宴天没有看她,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,仿佛刚才那声轻响根本不存在。只是他桌面上那本写满工整字迹的笔记本,被他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轻轻推了一截。
页面刚好停留在老师当前所讲的内容。
字迹清晰有力,重点部分用极浅的灰色笔标注出来,步骤一步一步列得明明白白,连容易忽略的细节都在旁边写了简短注解。
何念秋愣在原地,一时忘了反应。
她怔怔地看着那本笔记本,又缓缓抬起头,看向身旁的少年。
他依旧望着黑板,侧脸线条冷硬,神情淡漠,仿佛刚才那个细微又温柔的动作,只是随手为之,根本不值一提。
“看不懂就记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。
磁性又清冷的嗓音,像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心尖。
何念秋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,连忙低下头,小声地、几乎细不可闻地说了一句:“……谢谢。”
林宴天没有回应,只是笔尖轻轻一顿,在纸上落下一个淡淡的点。
一节课的时间,就在这种微妙又安静的气氛里,缓缓流逝。
何念秋靠着那本笔记,勉强跟上了一点思路,可大部分内容依旧一知半解。她心里又急又慌,却不敢表现出来,只能将所有不懂的地方全部圈起来,打算课后一点点啃。
下课铃声一响,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喧闹声、谈笑声、桌椅挪动声混在一起,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活力。
何念秋坐在座位上,没有动,依旧低着头,盯着课本上那些被她圈得密密麻麻的题目。她不想被别人注意到,只想安安静静地缩在自己的位置上,把那些听不懂的东西,一点点弄明白。
可事与愿违。
从她进教室开始,她就已经成了不少人目光的焦点。
一个突然出现的转学生,长得干净清秀,带着一身伤,还被安排在了林宴天旁边——这几个标签加在一起,足够让她在短时间内成为全班议论的中心。
女生们的目光频频往这边飘,好奇、探究、打量,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。
男生们则大大咧咧地围过来,拍着林宴天的肩膀,语气带着调侃。
“天哥,可以啊,体育课一球砸出个同桌。”
“英雄救美剧本是吧?”
林宴天淡淡瞥了他们一眼,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肩膀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:“闭嘴。”
不算凶,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再随意开玩笑的气场。
那几个男生嘿嘿一笑,识趣地散开,走之前还不忘偷偷打量何念秋几眼。
何念秋坐在原地,浑身都不自在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,埋进课本里。
她从小就不习惯成为人群的焦点,更不习惯被这么多目光注视。每一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,都像一根细细的针,轻轻扎在她的皮肤上,让她坐立难安。
就在她局促到极点的时候,身前忽然投下一片温和的阴影。
何念秋抬起头,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。
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,笑容爽朗,眉眼弯弯,看起来格外好接近。
“你就是何念秋吧?”女生主动开口,声音清脆,“我叫陈雨,是班里的班长。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,或者不适应的,都可以来找我,不用客气。”
何念秋愣了一下,连忙轻声回应:“谢、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陈雨的目光落在她胳膊上的创可贴,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,“伤口还疼吗?体育课那一下我看见了,看着都疼,你要小心一点,别再碰到了。”
“不怎么疼了……”何念秋小声回答。
陈雨又和她闲聊了几句,语气亲切自然,没有半分刻意,一点点驱散了何念秋心里的紧张与不安。
原来新的环境,也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。
等人都散开之后,何念秋重新低下头,将注意力放回课本上。
她把所有听不懂的题目都翻了出来,摆在桌面上,一笔一画地在草稿纸上写着,试图靠自己一点点死磕出思路。可越是用力,脑子越是混乱,那些公式和步骤像在故意跟她作对,怎么都串不到一起。
鼻尖微微发酸。
她真的很怕,怕自己跟不上,怕自己让父亲失望,怕自己刚来到这里,就要被毫不留情地分走。
一只手指节分明的手,忽然在她视线里顿了一下。
何念秋一惊,猛地抬起头。
林宴天不知何时看向了她,目光落在她写满乱码的草稿纸上,眸底没什么情绪,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何念秋的脸颊瞬间涨红,手忙脚乱地想把草稿纸收起来。
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么笨拙、这么狼狈的样子。
“很简单的题。”林宴天开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安慰。
何念秋捏着草稿纸的手一顿,头垂得更低,声音细若蚊蚋:“……我听不懂。”
她从小就不擅长数学,来到新学校,进度又差了一大截,就算拼尽全力,也依旧追不上别人轻松迈步的脚步。
林宴天没有说话,只是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紧绷的侧脸。
少女低着头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,像一只受了委屈却不敢吭声的小猫。明明那么安静,却又带着一股不肯轻易放弃的韧劲。
他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。
上课铃声在这时再次响起。
这一节依旧是数学课,李正山拿着教案走进教室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何念秋身上。他自然看得出来,这个新来的转学生,在数学课上有多吃力。
李正山心里微微叹了口气。
转学生适应新环境本来就不容易,再加上理科难度大,进度又快,换做谁都会觉得吃力。
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课,而是轻轻敲了敲讲台。
“何念秋。”
何念秋猛地一怔,连忙抬起头,有些紧张地看着讲台上的老师:“老、老师。”
“数学课是不是跟不上?”李正山语气温和,没有半分责备,“我看你刚才一节课都很认真,但一直皱着眉,应该有不少地方听不懂吧。”
何念秋脸颊一热,轻轻点了点头,小声承认:“……是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李正山笑了笑,目光转向她身旁的林宴天,“林宴天,你数学一直是班里最好的,逻辑清楚,讲题也明白。以后何念秋有听不懂的地方,你多帮她讲一讲,同学之间互相帮助,本来就是应该的。”
全班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不少人心里都暗暗惊讶。
林宴天是谁?
那是班里常年第一,全校闻名的学霸,人长得好看,能力又强,就是性子冷淡,不爱搭理人,平时别说主动讲题,就算有人凑上去问,他都未必愿意开口。
李老师竟然让他给新转来的女生讲题?
何念秋自己也愣住了,心跳一下子快了好几拍,手足无措地看向身旁的少年。
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。
毕竟,他们才刚刚认识,连熟悉都算不上,他没有任何理由要帮她。
林宴天沉默了几秒,没有抬头,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一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清,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何念秋的耳朵里。
李正山满意地点点头:“好,那你们互相多照应,我们继续上课。”
课堂重新开始。
可何念秋却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集中注意力。
身边人的气息清晰可闻,那句轻轻的“嗯”,一直在她耳边反复回响。他答应了,他真的答应了要给她讲题。
心脏像被一只轻轻的手握住,一点点收紧,又一点点松开,泛起细微又温柔的涟漪。
她偷偷侧过头,看了林宴天一眼。
少年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板,仿佛刚才答应的只是一件再微不足道不过的小事。可何念秋却清楚地看见,他握着笔的手指,微微顿了一瞬。
外冷内热。
这四个字,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。
这一节数学课,何念秋听得比上一节认真了许多。
遇到实在听不懂的地方,她会悄悄在题目上画一个小小的圈,打算等下课之后,再鼓起勇气去问身边的人。
一整节课,她的心都在轻轻发烫。
终于熬到下课。
教室里再次恢复喧闹。
何念秋坐在座位上,手指紧紧攥着笔,心里反复挣扎。
要问吗?
现在就问吗?
可是他会不会觉得烦?
会不会觉得她很笨,连这么简单的题都听不懂?
无数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打转,让她迟迟不敢开口。
她低着头,盯着那道画了圈的题目,脸颊一点点泛红,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粉色。
林宴天侧过头,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,沉默了几秒。
少女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局促不安,像一株小心翼翼生长的小草,风一吹就会轻轻晃动,却又固执地不肯弯腰。
他原本不想多管闲事。
他从来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,也不习惯去照顾别人的情绪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她这副模样,他心里那一点原本就不算强烈的冷淡,竟一点点软了下去。
林宴天放下笔,主动往她这边靠近了一点,声音清淡:“哪题不会。”
何念秋浑身一僵,猛地抬起头,眼睛微微睁大,像一只受惊的小鹿。
他……他主动问她了?
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,柔和了他原本冷硬的轮廓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没有不耐烦,没有嫌弃,只有一片平静。
何念秋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口。
她迟疑了一下,轻轻伸出手指,指着课本上那道被她圈了又圈的题目,声音细弱:“这、这题……我听不懂。”
林宴天目光落在题目上,只是扫了一眼,便大致有了思路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,拿起笔,在她的草稿纸上一点点写下步骤。
指尖用力适中,字迹工整有力,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,甚至比老师讲的还要简洁明了。他一边写,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讲解,语气平淡,没有多余的情绪,却异常耐心。
“先确定定义域,再判断单调性,画图辅助,会清晰很多。”
“这里是易错点,容易忽略。”
“这样代入,结果就出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只围绕在两个人之间。
何念秋坐在他身边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,耳边是他低沉好听的声音,目光落在他一笔一画写下的步骤上,原本一团乱麻的思路,竟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原来,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。
原来,只要有人愿意稍微拉她一把,她就可以不用一个人死磕到崩溃。
眼眶微微发热。
她连忙低下头,掩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角,小声地说了一句:“……我听懂了,谢谢你。”
“嗯。”林宴天应了一声,收回笔,重新坐直身体,恢复了之前冷淡的模样,“不懂再问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,却让何念秋心里一暖。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低下头,看着草稿纸上那些工整的字迹,嘴角不受控制地,轻轻往上扬了一点点。
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
阳光正好,风也温柔。
少年坐在她身边,表面冷淡疏离,却在她最狼狈无助的时候,悄悄递来了一盏灯。
何念秋握着笔,在纸上轻轻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何念秋。
念秋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夏天,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。
新的学校,新的教室,新的同桌,一切都陌生得让她心慌,可偏偏,又有了一点点让她想要留下来、想要努力靠近的理由。
她悄悄侧过头,再一次看向林宴天。
少年微微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,神情平静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何念秋连忙收回目光,心脏再一次轻轻跳了起来。
她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会维持多久,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这条意外相交的线,会延伸到什么地方。
她只知道。
在2017年的这个夏末,在川城四中的这间教室里,她遇见了一个逆光而来的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