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的秋，来得格外迟缓。

川城的夏末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。空气里浮着黏腻的热，连风都带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味道，裹着蝉鸣，漫过川城四中的红砖墙。

高二（4）班的教室里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，扇叶切割出的风也是热的。学生们趴在课桌上，脑袋抵着摊开的课本，眼皮重得像挂了铅，连翻书的力气都没有。

何念秋站在办公室门口，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板。

“进。”

门内的声音温和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。她推开门，看见何父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。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神很亮，像藏着两簇小火苗。

“是何念秋对吧？”男人抬眼看向她，手里还捏着一份转学资料，指尖在“何念秋”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。

何父笑着推了她一下：“快叫李老师。”

“李老师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一片羽毛落在桌面上。

李正山点点头，合上资料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：“开学快两周了，四中的理科进度比你之前的学校快不少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里没有责备，只有客观的陈述：“第一次月考要是进不了班级前二十，就要被分到平行班。我知道转学生不容易，但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。”

何念秋攥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，指节泛白。她抬起头，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些：“老师，我会努力的。”

何父在一旁附和：“这孩子从小就踏实，肯定能跟上。”

李正山笑了笑，看向何父：“你先回去吧，孩子留下就行，我带她熟悉熟悉环境。”

何父拍了拍何念秋的肩膀，眼神里有不舍，却还是转身离开了。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，何念秋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
“我还要处理点事，”李正山拿起桌上的红笔，在教案上圈了几下，“你可以到处转转，下课了再来，我带你去教室。”

何念秋点点头，道了声再见，背着没装几本书的书包离开了办公室。

走廊里的风比教室里凉一些，带着香樟叶的味道。她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，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川城四中占地面积很大，除了应有的操场、食堂、宿舍、教学楼，还有一个停车场和几个花园。香樟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，风一吹，就轻轻晃动起来。

转着转着，何念秋就来到了操场。

几个班正在上体育课，篮球撞击地面的“砰砰”声，还有少年们的叫喊声，混着蝉鸣，在空气里炸开。她站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，看着那些肆意奔跑的身影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。

突然，何念秋的呼吸一顿。

篮球场上，一个少年逆光而站。

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校服，却格外与众不同。剑眉凤目，鼻梁高挺，嘴唇很薄很红，身材高挑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。跑起来拦球时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，总会引起场边女生的一阵尖叫。

何念秋就那样呆呆地看着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
她完全没注意，那个被拍飞的篮球，正朝着她的方向飞速而来。

“啊！”

肩膀被球狠狠砸中，何念秋整个人向后倒去。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，胳膊和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，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。

血珠从擦破的皮肤里慢慢渗出来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“同学，同学，你没事吧？”几个男生手足无措地跑过来，脸上满是慌乱。

何念秋感觉整个人都软了，疼得说不出话，只能咬着下唇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“让开，我看看。”

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。

男生们立刻散开，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样，将何念秋让了出来。

何念秋抬起头，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里。

是刚才那个在篮球场上发光的少年。

他蹲下身，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胳膊，又顿了顿，转而轻轻扶住她的手肘：“能站起来吗？”

何念秋看见他的那一刻，身上的痛感好像一下子消失了。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，直到他开始扶着她慢慢起身。

“今天校医好像不在，怎么办？”有人小声问。

“林宴天不是学生会会长吗？可以找主任要一下钥匙。”

“嗯，我去。”扶着她的男生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。

何念秋刚站定，腿上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，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那个，同学，我没事……”她小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
林宴天看向她，眼神平静：“身上这么多伤，又是我们砸到你的，不管怎样，我都应该送你过去。”

何念秋张了张口，却没再说什么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，混合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。

到了校医室门口，林宴天松开扶着她的手，指了指旁边的长椅：“你在这儿坐一会儿，我去拿钥匙。”

何念秋点点头，看着他转身走向办公楼的背影。他的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，背影挺拔，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树。

她在长椅上坐下，轻轻揉着膝盖上的伤口。血珠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，碰一下还是疼。

没一会儿，下课铃就响了。

清脆的铃声在校园里回荡，原本安静的教学楼瞬间变得喧闹起来。何念秋看了看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，又想起李正山说的月考，心里一紧。

她咬了咬牙，扶着墙慢慢站起来，忍着疼，一瘸一拐地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。

林宴天拿着钥匙回来时，校医室门口的长椅已经空了。

他皱了皱眉，指尖捏着冰凉的金属钥匙，心里莫名有些烦躁。他问了几个路过的学生，都说没看见刚才那个受伤的女生。

“跑哪儿去了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，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。

另一边，何念秋终于挪到了办公室门口。

她推开门时，李正山正在批改作业，抬头看见她狼狈的样子，吓了一跳：“怎么弄成这样？”

她的白色连衣裙上沾了灰尘和血渍，胳膊和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
“我……不小心摔了一跤。”她小声说，头垂得很低。

李正山放下笔，快步走过来：“先去教室里找个座位，我去给你买点药。”

他扶着她的胳膊，带着她往高二（4）班的教室走去。

上课铃刚好响起，教室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。李正山推开门，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。

何念秋站在李正山身边，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，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“给大家介绍一下，”李正山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，“这是新转来的同学，何念秋。”
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，随即响起细碎的议论声。

何念秋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女生，她的五官很干净，像一张未被渲染的白纸，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。此刻她身上的伤，更让她显得楚楚可怜。

李正山扫了一眼教室，目光落在靠窗的一个空位上：“你就先坐那儿吧。”

那个空位旁边，是一个空着的座位。桌角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林”字，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，字迹工整有力。

何念秋点点头，慢慢走过去，在空位上坐下。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，让她浑身不自在，只能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指尖。

李正山刚准备出去买药，教室门就被推开了。

林宴天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药箱，里面装着创可贴、碘伏和棉签。他的校服外套还搭在臂弯里，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，显然是跑着过来的。

全班的目光瞬间又集中到了他身上。

林宴天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了靠窗位置那个局促不安的身影上。

他皱了皱眉，跟李正山说了几句什么，然后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。

何念秋的心跳一下子漏了一拍。

他把药箱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，推到她面前，声音不大，却刚好能让她听见：“自己涂。”
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，却又藏着一丝关心。

何念秋抬起头，撞进他深邃的眼睛里。她张了张口，刚想说谢谢，就听见他又补了一句：

“受伤还喜欢乱跑，活久见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夏末的风，带着一点凉，却又让人心里莫名一暖。

何念秋的脸颊微微泛红，低下头，拿起碘伏棉签，轻轻按在膝盖的伤口上。

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，却没敢出声。

林宴天看着她颤抖的指尖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棉签，动作轻柔地帮她处理伤口。

他的指尖很凉，碰到她的皮肤时，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。
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清冷，却比刚才柔和了一些。

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，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。

何念秋看着他低垂的眼睫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她知道，这个夏天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