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三十四年十一月十二,紫禁城。
紫禁城的深冬,笼罩在一片比往年更加厚重、更加不祥的寂静里。那寂静并非真正的无声,而是一种被刻意压抑、充满了惶惑、猜测和死亡气息的粘稠氛围。宫墙的阴影被正午稀薄的阳光拉得老长,投在清扫得过于干净、以至于显出几分萧索的宫道上。太监宫女们步履匆匆,却都低着头,屏着气,仿佛唯恐惊扰了什么,又像是怕自己发出的任何一点多余声响,都会引来不可预测的灾祸。
流言,如同地下的暗河,在看似平静的宫廷表面下,悄无声息地、却又无孔不入地流淌、蔓延、交汇。
“听说了吗?储秀宫那边,昨儿夜里又宣太医了,折腾了半宿……”
“何止是太医,连萨满太太(满族萨满)都悄悄请进去了……”
“李总管的脸,这些天就没晴过,看着能刮下霜来……”
“太医院赵院判,还有那个专给老佛爷请脉的施太医,听说都已经在值房里‘歇’了好几天了,半步不许离开……”
“嘘——!小声点!不想要脑袋了?!”
低语在廊庑拐角、在井台边、在值房昏暗的角落里迅速交换,又迅速湮灭。但每一个宫人心里都清楚,那座位于西六宫、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长达近半个世纪的宫殿——储秀宫,它的主人,那个曾经叱咤风云、令无数王公大臣战栗俯首的女人,大清王朝实际的统治者慈禧皇太后,已然走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。
这股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压力,如同看不见的铅云,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每一个人的头顶。而对于某些身处漩涡更中心的人来说,压力之下,更有一种山雨欲来、前途未卜的巨大惶恐。
养心殿后殿暖阁,依旧保持着外松内紧的态势。溥仪的“学业”在按部就班地进行。陈宝琛每日辰时入宫,巳时初刻离开,讲学内容从《论语》逐渐扩展到《孟子》片段,偶尔也会“应皇上之请”,穿插讲解一些极浅显的世界地理知识(如五大洲四大洋的划分)或西方格致学(物理化学)的启蒙概念(如杠杆、浮力、光的反射)。他讲得谨慎,溥仪听得“认真”,师徒二人似乎都沉浸在这种纯粹“求知”的氛围中,绝口不再提那日关于“君王德行”的尖锐诘问。
但溥仪能清晰地感觉到,陈宝琛看自己的眼神,一日比一日复杂。那里面有惊异,有探究,有期许,也有一丝越来越明显的、士大夫对“明君”的、本能的亲近与效忠意愿在悄然滋生。尤其是当他“偶然”问出几个看似天真、却直指西学关键或时弊要害的问题时,陈宝琛眼中闪过的光芒,绝非仅仅是对“学生聪慧”的赞赏。
与此同时,李莲英来养心殿的频率明显增加。不再仅仅是每日晨昏定省式的“请安”,有时是送些“太后赏赐”的糕点果品(实则借机观察),有时是“转达”一两句太后“关心皇上学业、嘱咐好生将养”的泛泛之言,有时甚至只是看似随意地站在殿内,与王焦氏嬷嬷闲聊几句天气、饮食,目光却总是不着痕迹地扫过正在“温书”或“习字”的溥仪。
溥仪对此心知肚明。他知道,李莲英在焦虑。慈禧的生命之火正在急速黯淡,这位内廷大总管毕生权力和地位的根基即将崩塌。他在观察,在评估,在为自己、也为小皇帝的未来,寻找一条可能的出路。他既希望通过控制小皇帝和“帝师”来维持影响力,又对小皇帝身上展现出的“异数”感到不安和难以掌控。这种矛盾,让他的行为时而显得亲近(比如送来真正适合孩童消化、制作精巧的南方点心),时而又带着疏离的审视。
溥仪以不变应万变。在陈宝琛面前,他扮演勤奋好学、偶尔显露“宿慧”的聪颖学生;在李莲英面前,他则是那个身体渐好、对太后充满孺慕、对“谙达”保持尊敬、却又因“年幼”而显得对即将到来的风暴“懵懂无知”的孩童皇帝。他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不让李莲英感到完全失控,又始终保留着一层让对方看不透的薄纱。
真正的压力,来自血缘和伦常。
他的“亲生父亲”、即将成为摄政王的醇亲王载沣,在慈禧病重、朝局微妙的关键时刻,入宫的次数反而减少了。即使入宫,也多是直奔军机处或与其他王公大臣议事,来养心殿“探望”皇帝的次数寥寥,且每次都是匆匆而来,匆匆而去,除了例行的、充满官样文章的“皇上圣体如何?”“要好生读书,听师傅教诲”之外,几乎没有任何深入的、父子间的交流。
溥仪能理解载沣的谨慎与压力。慈禧尚未咽气,但权力交接的暗战早已开始。以庆亲王奕劻、袁世凯为首的实权派,与载沣、肃亲王善耆等少壮亲贵派之间的角力日趋激烈。载沣性格本就优柔,骤然被推到风口浪尖,既要应对虎视眈眈的政敌,又要筹备慈禧身后的朝局安排,还要担心他这个“皇帝儿子”的安危与教育,焦头烂额之下,自然无暇、也不敢与儿子有过多的、可能授人以柄的亲密接触。
但理解归理解,溥仪心中仍不免有些焦灼。他迫切需要与载沣建立一条可靠的、隐秘的沟通渠道。有些话,有些计划,必须提前与这位即将掌握名义上最高权力的“摄政王”父亲达成某种默契,至少是初步的共识。否则,一旦慈禧驾崩,朝局瞬间失控,而他被困在深宫,载沣在外措手不及,历史的悲剧很可能重演,甚至因为他的“异数”而变得更加不可预测。
机会,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,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,悄然降临。
十一月十五,午时刚过。
陈宝琛今日的讲学内容,是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中关于“仁政”的论述。讲到“不违农时,谷不可胜食也;数罟不入洿池,鱼鳖不可胜食也;斧斤以时入山林,材木不可胜用也……”一段时,陈宝琛或许是联想到当前民生多艰、朝廷横征暴敛的现状,语气不由带上了几分沉痛与激愤,讲解也格外深入。
溥仪听得专注,适时提出疑问:“师傅,孟子所言,乃是古时小国寡民、农耕为本时的仁政。如今我大清疆域万里,人口亿万,工商渐兴,外患环伺。若只讲‘不违农时’、‘数罟不入洿池’,固然是爱惜民力,但朝廷税赋从何而来?修筑铁路、开办工厂、编练新军、抵御外侮的巨款又从何而来?这‘仁政’与‘强国’之间,莫非是鱼与熊掌,不可得兼?”
又是一个直指核心、关乎“国策”根本的难题。陈宝琛捻须沉思,正待组织语言回答,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,以及低低的、压抑的争执声。
“王爷,皇上正在进学,此时怕是不便……”是李莲英的声音,带着罕见的为难和一丝紧张。
“本王有要事,必须即刻面见皇上!让开!”一个年轻、却因焦急而显得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。
溥仪心中一动。这个声音……是他的七叔,醇亲王载沣的弟弟,贝勒载涛!载涛今年不过二十二岁,性格与兄长载沣的沉稳谨慎截然不同,爽朗外向,好武事,喜交游,对新鲜事物接受很快,在原本历史中,曾赴法国索米骑兵学校留学,是清末皇族中少有的、有世界眼光和改革意识的少壮派。更重要的是,他是载沣一母同胞的幼弟,与载沣感情深厚,是载沣最信任的臂助之一。
他怎么会突然闯宫?而且听起来,像是发生了极其紧急的事情!
陈宝琛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,停下了讲解,与溥仪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。
暖阁的锦帘被猛地掀开,一股冷风灌入。李莲英脸色铁青,却又不敢真的阻拦,侧身让在一旁。一个穿着贝勒常服、身材挺拔、面容与载沣有五六分相似、却更显英气的年轻人,大步走了进来。正是载涛。
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、愤怒,以及一种深切的焦虑,连常服的下摆都有些凌乱,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。进入暖阁,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陈宝琛,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(陈宝琛连忙起身行礼),随即立刻锁定在炕上的溥仪身上。
“臣载涛,叩见皇上!”载涛撩袍便要下跪,动作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僵硬。
“七叔快请起!”溥仪连忙示意,同时给了李莲英一个眼神。李莲英会意,虽然脸色依旧难看,但还是挥手让暖阁内服侍的太监宫女都退了出去,只留下王焦氏嬷嬷和陈宝琛。陈宝琛犹豫了一下,看向溥仪,见溥仪微微颔首,便也留了下来,但退开了几步,垂手侍立,眼观鼻鼻观心。
“七叔,何事如此惊慌?”溥仪待载涛起身,立刻问道,声音虽稚嫩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
载涛深吸了几口气,似乎想平复情绪,但眼中的惊怒却更甚。他看了一眼李莲英,又看了一眼陈宝琛,咬了咬牙,压低声音,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皇上,出大事了!袁世凯……袁世凯那老贼,他……他要对摄政王下手了!”
此言一出,暖阁内几人,除了溥仪,皆是大惊失色!
李莲英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陈宝琛霍然抬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王焦氏嬷嬷更是吓得用手捂住了嘴,才没惊呼出声。
袁世凯!这个名字,在此时的清廷,尤其是对忠于皇室、尤其是载沣一系的人来说,无异于一头匍匐在侧、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猛虎!他手握北洋六镇新军,是朝廷最大的实力派,在朝中党羽众多,与庆亲王奕劻勾结甚深,对皇室早有不臣之心。慈禧在世时,尚能以其威望和手腕勉强压制,如今慈禧病危,袁世凯蠢蠢欲动,早已是公开的秘密。但谁都没想到,他的动作会这么快,这么狠,直接对准了即将成为摄政王的载沣!
“七叔,慢慢说,究竟怎么回事?”溥仪的心脏也是猛地一沉,但脸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,甚至比刚才更加沉静。该来的,终于来了!而且比他预想的,来得更早,更猛烈!这既是巨大的危机,但未必……不是一次打破僵局的机会!
载涛又急又怒,语速极快:“就在一个时辰前!大哥(指载沣)刚从军机处出来,准备回府,马车行至王府井大街东口,突然从斜刺里冲出一辆受惊的骡车,直撞向大哥的车驾!幸好大哥的车夫机警,拼命勒马转向,只是车厢被刮擦,大哥受了些惊吓,并未受伤。那肇事的骡车车夫当场就被控制住,起初只说是意外,可顺天府的仵作和巡警赶到一查,那骡子口鼻有被针刺的痕迹,分明是有人蓄意驱使它发狂撞车!这还不算,就在事发同时,大哥府里传来消息,说有人在府外后墙根下,发现了埋着的、写有大哥和皇上生辰八字的巫蛊木人!上面还插着针!”
“双管齐下!明着制造‘意外’,暗地里行巫蛊厌胜之术!这是要置大哥于死地,更是要诅咒皇上啊!”载涛双目赤红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“顺天府和大理寺的人正在勘查,但那骡车车夫嘴硬得很,一时半会儿撬不开。巫蛊之物更是无头公案!可满京城,谁有这个胆子,又有这个能耐,能在天子脚下、光天化日之下,同时对摄政王和皇上下手?!除了袁世凯那条老狗,还能有谁?!他这是看老佛爷不行了,迫不及待要铲除大哥,好独揽大权,甚至……行王莽、曹操之事!”
一番话,将一场精心策划、意图明显的政治谋杀兼诅咒案,血淋淋地摊开在众人面前。暖阁内的空气,仿佛凝固成了冰。炭火盆里的红光,映在每个人或惨白、或铁青、或惊怒交加的脸上,更添了几分诡谲与森寒。
李莲英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侍奉慈禧多年,见过的阴谋诡计不计其数,但如此明目张胆、直指皇帝和摄政王的狠辣手段,依旧让他感到一阵阵寒意。袁世凯……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!慈禧尚未咽气,他就敢如此行事,一旦慈禧驾崩,那还得了?!他不由得看向坐在炕上、依旧沉静得可怕的小皇帝,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,达到了顶点。
陈宝琛则是又惊又怒,脸色变幻不定。他固然对朝政腐败、权奸当道深恶痛绝,但也绝不愿看到皇室倾轧、国本动摇,尤其不愿看到自己刚刚开始寄予一丝希望的小皇帝,身处如此险境!载涛所言若属实,那大清朝真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!他下意识地看向溥仪,想从这小皇帝脸上看到恐惧或惊慌,那样至少是正常的。然而,他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、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冷静,甚至……冷静得让他感到一丝心悸。
“七叔稍安勿躁。”在一片死寂中,溥仪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能让人略微定神的穿透力。“此事,皇阿玛如何说?可已禀明太后?”
载涛喘着粗气,努力平复了一下,摇头道:“大哥受惊后,已回府休息,并严令封锁消息,尤其是巫蛊之事,绝不可外传,以免引起朝野恐慌,也……以免打草惊蛇。大哥让我即刻进宫,一是向皇上报个平安,让皇上不必担忧;二是……”他再次看向李莲英,目光如刀,“请李总管务必加强宫内防卫,尤其是养心殿一带,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!皇上若有半点差池,我载涛第一个不答应!”
最后一句,已是声色俱厉,是对李莲英的警告,也是表明态度。
李莲英连忙躬身,声音干涩:“贝勒爷放心,奴才就是粉身碎骨,也必保皇上周全。奴才这就去安排,加派可靠人手,日夜巡视,饮食用度,皆加倍小心查验。”说罢,他匆匆看了一眼溥仪,见溥仪微微点头,便立刻退了出去,显然是要去布置了。此事关乎皇帝性命和他自己的身家性命,由不得他不尽心。
暖阁内只剩下溥仪、载涛、陈宝琛和王焦氏四人。气氛依旧凝重,但少了李莲英,似乎多了几分“自己人”商议的意味。
“陈师傅。”溥仪看向陈宝琛。
“臣在。”
“今日之事,师傅也听到了。事关重大,师傅乃朕之师,亦是朕可信重之人。此事,师傅如何看待?”溥仪直接将问题抛给了陈宝琛,既是一种信任的表示,也是在进一步试探和拉拢这位“帝师”。
陈宝琛深吸一口气,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态至关重要。他略一沉吟,沉声道:“皇上,贝勒爷。若载贝勒所言属实,此事实是骇人听闻,国朝二百余年来所未有!袁世凯跋扈,世人皆知,然竟敢行此大逆不道、谋害宗室、诅咒君上之举,实是丧心病狂,人神共愤!此事,绝不能姑息!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语气带上忧虑:“然,如今太后病笃,朝局不稳,袁世凯手握重兵,党羽遍布京畿。摄政王虽位尊,然根基未稳,羽翼未丰。若贸然发难,证据不足,恐反为其所乘,激出大变。依臣愚见,当务之急,一在确保护卫周全,保皇上与摄政王安危无虞;二在暗中搜集确凿证据,尤其是那骡车车夫的口供与巫蛊之物的来源,务求铁证如山;三在……联络忠正之臣,暗中布置,以备不测。”
他的建议,依旧是“稳妥”路线,强调证据和暗中准备,反对贸然行动。这符合他一贯的作风,也确实是目前相对可行的选择。
载涛闻言,却有些不以为然,急道:“陈师傅所言有理,可那袁世凯老奸巨猾,既敢动手,岂会留下把柄?等我们找到‘铁证’,只怕他下一波暗算又来了!难道我们就只能被动挨打,坐以待毙不成?!”
溥仪抬手,制止了载涛的激愤。他看向陈宝琛,缓缓问道:“师傅所言‘联络忠正之臣,暗中布置’,不知师傅心中,可有具体人选?又该如何联络,方能不露痕迹,不被袁世凯察觉?”
陈宝琛没想到小皇帝会问得如此具体,略一思忖,压低声音道:“朝中大臣,良莠不齐。庆王(奕劻)与袁党过往甚密,不可信。那桐、徐世昌等,态度暧昧,亦需提防。唯肃亲王善耆、镇国公载泽、大学士世续、前军机大臣瞿鸿禨等,或为宗室至亲,或为清流领袖,素来忠于皇室,与袁世凯亦不睦,或可引为奥援。此外,京师步军统领衙门、善扑营、乃至部分禁卫军中,亦有忠勇之士。然如何联络,需万分谨慎,最好能由摄政王亲自定夺,选择绝对可靠之人,以密信或暗语单线联系,切忌扩散。”
溥仪点了点头。陈宝琛说的这几个人,在原本历史中,确实大多属于“保皇派”或“反袁派”,虽然最终未能阻止清朝灭亡,但立场相对可信。这进一步证明了陈宝琛的可争取性。
“七叔,”溥仪转向载涛,“陈师傅所言,乃老成谋国之言。皇阿玛让你进宫,除了报平安和示警,可还有别的吩咐?对于眼下局面,皇阿玛是何打算?”
载涛见小皇帝如此冷静,分析有条不紊,心中的焦躁也略微平复了些,低声道:“大哥的意思,与陈师傅所言相近。眼下不能乱,更不能给袁世凯借口发动。加强护卫,暗中查证,这是必须的。大哥让我转告皇上,请皇上务必留在养心殿,非必要绝不出殿门,一切饮食起居,皆需李莲英和王嬷嬷亲自把关。宫外之事,自有大哥应对。另外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看了一眼陈宝琛和王焦氏。
溥仪会意,对王焦氏道:“嬷嬷,朕有些饿了,你去看看御膳房今日准备了什么点心。”
“是,万岁爷。”王焦氏知道他们有要事相商,自己不宜在场,连忙退了出去。
陈宝琛见状,也识趣地拱手道:“皇上,贝勒爷既有要事,臣先行告退。”
“师傅且慢。”溥仪却叫住了他,“师傅非外人,但听无妨。七叔,陈师傅是朕信重之人,有话但说无妨。”
载涛看了陈宝琛一眼,见陈宝琛神色坦然,目光清正,又想到大哥似乎对此人印象也还不错,便不再犹豫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微不可闻:“大哥说,袁世凯此举,意在试探,亦在立威。太后……怕是就在这两三日了。一旦太后驾崩,袁世凯必有更大动作。大哥让我问皇上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紧紧盯着溥仪稚嫩却沉静的脸,“若事态有变,非常之时,皇上……可有何自保,乃至……制胜之策?”
最后几个字,问得极其艰难,也极其大胆。这几乎等于是在问一个三岁的孩子:如果政变发生,你怎么办?
陈宝琛听得心头狂跳,不可思议地看着载涛,又看向溥仪。这话,是载沣让问的?还是载涛自己的意思?无论是谁,问一个三岁孩童这种问题,岂不是荒唐?然而,当他看到小皇帝脸上并无被冒犯或惊慌的神色,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、仿佛早已在思考这个问题的表情时,他忽然觉得,或许……这个问题,问得并不荒唐。
是谁,问一个三岁孩童这种问题,岂不是荒唐?然而,当他看到小皇帝脸上并无被冒犯或惊慌的神色,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、仿佛早已在思考这个问题的表情时,他忽然觉得,或许……这个问题,问得并不荒唐。
暖阁内,再次陷入一片死寂。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,和窗外呼啸而过的、冰冷的风声。
溥仪沉默着,小小的手指,无意识地捻着明黄锦褥上光滑的丝线。他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暖阁的墙壁,投向了更遥远、更不可知的地方。
自保之策?制胜之策?
他脑海中,那些来自未来的、关于宫廷政变、权力斗争、危机应对的无数知识碎片,开始疯狂地旋转、碰撞、组合。结合当前的时间点、双方的力量对比、紫禁城内的环境、乃至人性的弱点……
一条条或清晰、或模糊的应对方案,开始逐渐浮现、成形。有些大胆得近乎疯狂,有些阴狠得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,有些则充满了不确定的冒险。
但,这或许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,打破僵局,真正介入权力核心,甚至……反客为主的契机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看向满脸紧张期待的载涛,和眼中充满震惊与复杂情绪的陈宝琛,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七叔,陈师傅。”
“朕,确有几点浅见。”
“请你们,带给皇阿玛。”
储秀宫的黄昏,已然迫近。
而养心殿的幼主,将不再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