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三日,凌晨四点十七分。
我坐在前往北禅寺的大巴上,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,和零星的、压抑的咳嗽声。
林薇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我睡不着,睁着眼睛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模糊的树影。
包里放着那束花的照片——昨天晚上拍的,月光下的白色洋桔梗和粉玫瑰。还有他发来的那句「很漂亮。和你一样。」
我把手机屏幕按亮,又按灭。反复几次,最终还是没有再看他发来的那些话。
怕看多了,就舍不得了。
怕看多了,就真的陷进去了。
______
天快亮的时候,我们到了。
北禅寺还没开门,山门前已经聚了一些人。大多是中老年人,手里拿着香,安静地排队等待。空气很冷,带着山中特有的、湿润的草木气息。我裹紧外套,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
“好冷……”林薇搓着手,靠过来,“你说我们是不是疯了,这么早跑来。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我说。
“也是。”她打了个哈欠,“不过北禅寺据说很灵,来都来了,好好拜拜。”
“嗯。”
寺门开了。人群缓缓移动,像一条安静的河,流进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里。
我跟在队伍里,跨过高高的门槛。寺内很安静,很空旷,空气里有淡淡的香火味。大殿前的香炉里,已经插上了几柱新香,青烟袅袅升起,在灰蓝色的晨光里,盘旋,消散。
我买了一束香,三支。点燃,合在掌心,举到额前。
闭上眼。
该许什么愿呢?
学业?健康?未来?家人?朋友?
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,最后都模糊了。只剩下一个清晰的、固执的、挥之不去的身影。
他。
林深。
那就……为他许个愿吧。
不贪心,就一个。
愿他健康。
愿他平安。
愿他……好好的。
别的,都不要了。
只要他好好的。
我把香插进香炉,看着那三柱香,在晨光里,安静地燃烧。红色的香头,一点一点,往下缩短,灰烬轻轻落下,散在炉里。
然后我走进大殿。
殿内很暗,只有几盏长明灯,在佛像前幽幽地亮着。佛像很高大,低垂着眼,嘴角带着慈悲的微笑,俯视着跪在蒲团上的人们。
我跪下来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
这次,什么也没想。
只是跪着。
只是安静地,待在这里。
在佛前,在这个清晨,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。
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很轻,在心里说:
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有神明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有因果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能实现一个愿望。”
“那就……让他好好的。”
“健康,平安,快乐。”
“别的,我什么都不要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什么都不要。”
______
从大殿出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穿过古树的枝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还是很冷,但有了阳光,感觉暖和了一些。
“许了什么愿?”林薇走过来,递给我一瓶水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接过水,拧开 十一月二十三日,凌晨四点十七分。
我坐在前往北禅寺的大巴上,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,和零星的、压抑的咳嗽声。
林薇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我睡不着,睁着眼睛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模糊的树影。
包里放着那束花的照片——昨天晚上拍的,月光下的白色洋桔梗和粉玫瑰。还有他发来的那句「很漂亮。和你一样。」
我把手机屏幕按亮,又按灭。反复几次,最终还是没有再看他发来的那些话。
怕看多了,就舍不得了。
怕看多了,就真的陷进去了。
______
天快亮的时候,我们到了。
北禅寺还没开门,山门前已经聚了一些人。大多是中老年人,手里拿着香,安静地排队等待。空气很冷,带着山中特有的、湿润的草木气息。我裹紧外套,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
“好冷……”林薇搓着手,靠过来,“你说我们是不是疯了,这么早跑来。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我说。
“也是。”她打了个哈欠,“不过北禅寺据说很灵,来都来了,好好拜拜。”
“嗯。”
寺门开了。人群缓缓移动,像一条安静的河,流进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里。
我跟在队伍里,跨过高高的门槛。寺内很安静,很空旷,空气里有淡淡的香火味。大殿前的香炉里,已经插上了几柱新香,青烟袅袅升起,在灰蓝色的晨光里,盘旋,消散。
我买了一束香,三支。点燃,合在掌心,举到额前。
闭上眼。
该许什么愿呢?
学业?健康?未来?家人?朋友?
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,最后都模糊了。只剩下一个清晰的、固执的、挥之不去的身影。
他。
林深。
那就……为他许个愿吧。
不贪心,就一个。
愿他健康。
愿他平安。
愿他……好好的。
别的,都不要了。
只要他好好的。
我把香插进香炉,看着那三柱香,在晨光里,安静地燃烧。红色的香头,一点一点,往下缩短,灰烬轻轻落下,散在炉里。
然后我走进大殿。
殿内很暗,只有几盏长明灯,在佛像前幽幽地亮着。佛像很高大,低垂着眼,嘴角带着慈悲的微笑,俯视着跪在蒲团上的人们。
我跪下来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
这次,什么也没想。
只是跪着。
只是安静地,待在这里。
在佛前,在这个清晨,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。
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很轻,在心里说:
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有神明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有因果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能实现一个愿望。”
“那就……让他好好的。”
“健康,平安,快乐。”
“别的,我什么都不要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什么都不要。”
______
从大殿出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穿过古树的枝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还是很冷,但有了阳光,感觉暖和了一些。
“许了什么愿?”林薇走过来,递给我一瓶水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接过水,拧开喝了一口。
“我才不信。”她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,“是不是……为了某个人?”
“……”
“不说话就是默认了。”她笑,挽住我的胳膊,“是谁呀?是不是林深?”
“……别瞎说。”
“我才没瞎说。”她哼了一声,“昨天那束花,那封信,还有你俩在楼下抱那么久——我都看见了。”
我脸一烫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当然看见了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羡慕,“他眼睛都红了,对吧?我就没见过林深那个样子。平时冷冷淡淡的,对谁都一副‘别烦我’的表情。结果看你一封信,差点哭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所以啊,”她拍拍我的肩膀,“好好珍惜。林深那种人,要么不动心,一动心,就是一辈子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感觉。”她很肯定,“我看人很准的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白色的帆布鞋,鞋面上沾了一点泥土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去后山转转。”
“好。”
______
后山很安静,没什么人。石阶上长着青苔,湿漉漉的,有点滑。我们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很小心。
“周浅。”林薇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你真的喜欢他吗?”
我没犹豫:“喜欢。”
“有多喜欢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实话,“就是……见不到会想,见到了会紧张。他难过我会难过,他开心我会开心。他靠近我,我会心跳加速。他抱我,我会觉得……全世界都安静了。”
“哇。”她感叹,“那你完了。”
“……什么完了?”
“陷进去了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担忧,又带着一点羡慕,“一旦陷进去,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我不想出来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别出来。”她笑了,“反正我看他,也陷进去了。你俩互相陷,刚好。”
我也笑了。
是啊,刚好。
谁也不吃亏。
______
中午,我们在寺里的素斋馆吃饭。简单的几个菜,味道很清淡,但很舒服。吃饭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他发来的消息:
「到了吗?」
我回:
「到了。在吃饭。」
「好玩吗?」
「还行。很安静。」
「许愿了吗?」
我看着这个问题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很久。
然后回:
「许了。」
「许了什么?」
「不告诉你。说出来就不灵了。」
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中”,持续了一会儿,然后发来:
「好,那我不问。」
「嗯。」
「晚上回来吗?」
「回。大概六七点到。」
「我去车站接你。」
「不用,太远了。」
「用。说定了。」
我看着“说定了”三个字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
「好。」
「那晚上见。」
「晚上见。」
放下手机,林薇凑过来,一脸八卦:“他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晚上来接我。”
“啧啧啧。”她摇头,“真黏糊。”
“……有吗?”
“有。”她很肯定,“而且你还很享受。”
我别开脸,没否认。
是,我很享受。
享受他的关心,他的在意,他的“说定了”。
享受这种,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。
______
下午,我们又逛了一会儿,然后坐车回市区。到车站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,橙黄色的光,在暮色里晕开。
我一眼就看见了他。
他站在出站口,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双手插在口袋里,仰着头,在看什么。侧脸在路灯下,线条清晰,像一幅安静的剪影。
“在那儿。”林薇推了推我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她朝我眨眨眼,“不当电灯泡。”
“……”
她挥挥手,很快消失在人群里。
我深吸一口气,朝他走过去。
他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是那种很自然的、眼角弯弯的笑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累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在寺里吃的素斋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还行,有点淡。”
“那待会儿再吃点?”
“好。”
很平常的对话,一句一句,像流水一样自然。然后他很自然地接过我的背包,背在自己肩上。
“重吗?”我问。
“不重。”他说,然后看着我,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,“你……许愿了吗?”
又问了一遍。
“许了。”我说。
“许的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真的不告诉我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他想了想,凑近一些,压低声音,“有没有……关于我的?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……有。”
“关于我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周浅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,又带着一点笑意,“你就不能……稍微透露一点?”
“不能。”我很坚决,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“好吧。”他放弃,但眼里笑意更深,“那我不问了。反正……我知道有关于我的,就行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走吧。”他朝我伸出手。
我看着那只手,那只骨节分明、在寒风中微微泛红的手。
然后我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
他的手很暖,完全包裹住我的。
我们牵着手,走出车站,走进夜色里。
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情侣。
______
晚上,我们去了常去的那家小餐馆。点了几个菜,两碗米饭。吃饭的时候,他忽然说:
“今天……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去北禅寺,”他说,语气很认真,“还为我许愿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你许愿?”
“猜的。”他笑了,“而且,除了我,你还能为谁许愿?”
“……自恋。”
“不是自恋。”他说,放下筷子,看着我,“是了解你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在餐馆昏黄的灯光下,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眼睛。
然后我说:
“是,是为你许的。”
“许了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……”他无奈地笑了,“好吧,我不问了。反正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“那……作为回报,”他说,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“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“……什么秘密?”
“我今天……也想你了。”
我筷子一顿。
“从你早上走,就开始想。”他继续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想你在干什么,想你有没有冷,想你许了什么愿,想你……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……”
“然后我就在这里等。”他指了指窗外,“从下午四点,等到现在。”
我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流,那些匆匆行走的路人,那些闪烁的霓虹灯。
然后我想象他坐在这里,等了我三个小时。
一动不动地,安静地,等着。
“傻子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哽。
“嗯,我是傻子。”他点头,然后笑了,“那你是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也是傻子。”他抢答,然后握住我的手,很紧,“两个傻子,刚好。”
“……”
“周浅。”他叫我的名字。
“……嗯?”
“以后,”他说,很认真,“不管你去哪里,去多久,我都会等你。等你回来,等你告诉我,你许了什么愿。等你……把那些不想告诉别人的事,告诉我。”
“如果……我永远不想告诉你呢?”
“那就永远不告诉。”他说,很坦然,“你有保留秘密的权利。我等你,不是等你告诉我所有事,是等你……愿意告诉我的时候,告诉我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我一直不愿意呢?”
“那我就一直等。”他说,很轻,但很坚定,“等到你愿意,或者等到……你永远不愿意的那天。”
“……那不是很亏?”
“不亏。”他摇头,眼睛弯弯的,“等你这件事本身,就不亏。”
我看着他,说不出话。
心脏某个地方,很软,很满,很暖。
像泡在温水里,像裹在羊毛毯里,像被阳光晒了一整个下午。
然后我说:
“林深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在北禅寺,只许了一个愿。”
他身体一僵,看着我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什么愿?”
“愿你好好的。”我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清晰,“健康,平安,快乐。别的,什么都不要。”
他怔住了。
很久,很久,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我,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就……这个?”他问,声音有点抖。
“嗯,就这个。”
“没有……别的了?”
“没有。”我摇头,“别的,我不贪心。我只要你好好的。只要你好好,我就……什么都好了。”
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……傻子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你才是傻子。”我说,眼泪也涌上来。
他抬起头,眼睛很红,很湿,很亮。
然后他伸出手,隔着桌子,轻轻擦掉我眼角的泪。
“周浅,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承诺,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我会好好的。”
“我会健康,平安,快乐。”
“我会……让你也好好。”
“我会……让你也健康,平安,快乐。”
“我会……用我所有的一切,对你好。”
“所以,”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“所以你别怕。别怕未来,别怕未知,别怕……所有的事。”
“有我在。”
“我会好好的。”
“你也会好好的。”
“我们……都会好好的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他说完了,看着我,等我的回应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湿漉漉的、亮晶晶的、写满认真的眼睛。
然后我点头。
很用力地点头。
“嗯。”我说,眼泪掉下来,但我在笑,“我信你。”
“说定了?”
“说定了。”
“盖章?”
“盖章。”
我们伸出小指,隔着桌子,勾在一起。
很幼稚。
很认真。
很郑重。
像两个小孩子,在佛前,在夜色里,在彼此的眼睛里,许下了一个,关于“好好的”的,最重要的承诺。
______
那晚回去的路上,我们一直牵着手。
很紧,很暖。
谁也没说话。
但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到宿舍楼下,他松开手,但没立刻让我走。
“周浅。”他叫我的名字。
“……嗯?”
“今天,”他说,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,“是我这辈子,最开心的一天之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去北禅寺,为我许愿。”他说,很坦白,“因为你说,你只要我好好的。因为你说,你信我。”
“……”
“所以,”他往前一步,离我很近,近到能闻见他身上干净的气息,“所以我想告诉你……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
“告诉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然后笑了,是那种很温柔的、眼角弯弯的笑,“告诉你,我也是。”
“你也是什么?”
“你也是我……这辈子,最开心的事之一。”
他说完,在我反应过来之前,低头,很轻地,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很轻,很快,像羽毛扫过。
但很暖,很真实。
我愣住了。
他也愣了一下,然后脸红了,耳朵也红了,脖子也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先走了。”他转身,几乎是跑着离开的。
我站在原地,摸着自己的额头。
那里,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。
很暖,很软,很……让人心动。
然后我笑了。
对着他的背影,对着夜空,对着这个寒冷的、但很美好的夜晚。
笑了。
______
回到宿舍,我打开窗,看着夜空。
星星很稀,月亮很淡。
但我心里,很满,很亮。
像装了一整片星空。
然后我拿出手机,给他发消息:
「我到了。」
他很快回:
「我也到了。」
「今天……谢谢你。」
「谢什么?」
「谢谢你的愿望。谢谢你的相信。谢谢……你。」
「不客气。」
「晚安,周浅。」
「晚安,林深。」
我放下手机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额头上,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。
很轻,很快,但很重,很长。
像一句无声的誓言。
像一个开始的标记。
像所有美好故事的,最初的那个,轻轻的,触碰。
______
窗外,夜色深重。
但我知道,明天,太阳会照常升起。
而我和他,会好好的。
健康,平安,快乐。
像我在佛前许下的愿。
像他给我的承诺。
像一切美好事物的,最朴素,也最珍贵的,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