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二日,傍晚六点十四分。
我坐在书桌前,盯着面前的信纸,已经看了二十分钟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黑色的水笔,有些地方因为写得太过用力,纸张被划出细细的毛边。
这是一封信。
或者说,一篇小作文。
写给他的。
写完之后,我没敢再看第二遍,直接把它折好,装进信封。信封是普通的白色,没有任何装饰。我拿起笔,在正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他的名字:
林深 收
写完这三个字,我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然后我拿起旁边的东西——一束花。不是那种华丽的花束,是很简单的搭配:几枝白色的洋桔梗,两朵淡粉色的玫瑰,一些绿色的尤加利叶。用牛皮纸包着,系着麻绳。
花是我下午去花店自己挑的。店主是个很温柔的女孩,她问我:“送给谁的呀?”
我说: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男生女生?”
“……男生。”
“哦——”她拖长声音,眼里有笑意,“那这些很合适,干净,简单,不张扬。”
确实不张扬。白色的洋桔梗代表真诚不变的爱,粉玫瑰是初恋和特别的关怀,尤加利叶是恩赐和回忆——这些花语,我没告诉店主,但我自己知道。
我知道他可能不知道。
也可能知道,但装作不知道。
没关系。
我只是想送。
只是想写。
只是想告诉他,在我这里,他很特别。
______
七点,天完全黑了。我抱着花,揣着信,站在宿舍楼下等他。
他发消息说马上到。我站在路灯下,看着自己的影子,被拉得很长很长。风吹过来,很冷,我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。
“周浅。”
我抬起头,看见他走过来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,衬得整个人挺拔又干净。看见我手里的花,他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给你的。”我把花递过去,声音有点抖。
他接过去,低头看着那束花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用手指很轻地碰了碰洋桔梗的花瓣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抬起头看我,眼里有很复杂的情绪,“很漂亮。”
“……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”他顿了顿,又问,“为什么送花?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我别开视线,看着地上的影子,“就是想送。”
“那这个呢?”他指了指我手里攥着的信封。
“这个……是信。”我递过去,手指有点抖,“你可以……等回去再看。”
他接过信封,捏了捏厚度,然后笑了。
“这么厚?”
“……写得有点多。”
“都写什么了?”
“……你自己看。”我脸发烫,转身想走,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他拉住我的手腕,很轻,但我停下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一起走走?”他问,声音很轻,“就一会儿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我们沿着学校的人工湖慢慢走。湖边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声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偶尔重叠。
他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我走在他旁边,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刚好能闻见那束花淡淡的香气,和他身上干净的、像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“周浅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……很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他转过头看我,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,“就是感觉……很勇敢。”
“勇敢?”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视线落在我脸上,“送我花,给我写信,站在楼下等我——这些事,不像平时的你会做的。”
“……平时的我是什么样?”
“平时的你,”他想了想,“会想很多,会犹豫,会害怕。会试探,会后退,会装傻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今天没有。”他说,语气很温和,“今天你直接走过来,把花递给我,把信递给我。然后看着我,等我收下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这很好。”他打断我,笑了,“我很喜欢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喜欢什么?”
“喜欢你这样。”他说,很认真,“喜欢你直接,喜欢你勇敢,喜欢你……不躲了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白色的帆布鞋,鞋头有点脏了。
“周浅。”他又叫我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信里……写了什么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“现在就想知道。”
“那就现在看。”
“你在这儿,我怎么看?”
“……那我走?”
“别走。”他拉住我,不让我走,“你就在这儿,我在这儿看。”
“不要。”我立刻摇头,“你回去再看。等我走了再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脸烫得厉害,“因为我会不好意思。”
“你会不好意思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更要现在看了。”他笑了,眼里有促狭的光,“看你不好意思的样子,肯定很可爱。”
“林深!”
“好了好了,不逗你了。”他收起笑,语气认真起来,“那我回去再看。看完了,给你打电话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又走了一会儿。到宿舍楼下,我停下脚步。
“我上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但没动,只是看着我,手里抱着那束花,拿着那封信。
“你……也早点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……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我转身,走进楼里。在楼梯拐角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那里,站在路灯下,抱着那束花,看着我离开的方向。
灯光落在他身上,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那束白色的花,在他怀里,安静地,温柔地,绽放着。
______
回到宿舍,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调成免打扰模式。
然后我把它扔在床上,用枕头压住。我不想看,不敢看。不敢看他有没有发消息,不敢看他有没有看信,不敢看他是什么反应。
我怕。
怕他看了之后,觉得我矫情,觉得我肉麻,觉得我莫名其妙。
怕他看了之后,不知道回什么,干脆不回。
怕他看了之后,告诉我,我们还是做朋友吧。
我怕很多事。
所以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,像一只鸵鸟,把头埋进沙土里,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心跳很快,很重,在寂静的房间里,清晰可闻。
咚,咚,咚。
像在倒数。
倒数他看信的时间。
倒数他回应的时刻。
______
不知道过了多久,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。
不是一下,是连续地,不间断地,嗡嗡嗡地响。
我猛地坐起来,掀开枕头,抓起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,全是林深。
还有几十条未读消息,也全是他。
我手抖得厉害,解锁,点开微信。
最上面是他发来的消息,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:
「周浅,我看了。」
然后是:
「第一段。」
「第二段。」
「第三段。」
他把我那封长长的信,分成了一段一段,一条一条地回复。
就像那天晚上,我喝醉了,给他发了几十条“我喜欢你”,他一条一条地回。
现在,他把我写的每一段话,都摘出来,然后认真地、逐字逐句地回复。
我看不清具体内容。眼泪涌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我只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那些认真的、长长的回复,那些他花时间、花心思写下的文字。
然后我看到最后一条:
「周浅,你在吗?」
「接电话。」
「我想见你。」
「现在。」
我盯着最后两个字,看了三秒,然后从床上跳下来,套上外套,冲了出去。
______
我跑下楼,冲出宿舍楼。
他就在楼下,还站在那个路灯下,手里还抱着那束花。看见我,他立刻走过来,脚步很快,几乎是跑。
我们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相遇。路灯的光很亮,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脸。
他的眼睛是红的。
“林深……”我愣住了。
“周浅。”他叫我,声音是哑的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差点哭了。”他说,很直接,没有掩饰,“看你写的信,差点哭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说,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我很近,“你说在你这里,我是很重要的人。你说你以前没想过会这么在意一个人。你说你害怕,但又忍不住靠近。你说你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,但现在,你想对我好,想把好的东西都给我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压抑什么。
“你还说,”他继续,声音有点抖,“你还说,你不需要我回应什么,不需要我说什么,你只是想把心里的话告诉我。只是想说,我很重要。只是想说,谢谢我出现在你生命里。”
“……”
“周浅,”他看着我,眼睛很红,但很亮,“你怎么能……写这样的话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怎么能……让我这么……”他哽住了,没说完。
然后他伸出手,很轻地,碰了碰我的脸。
他的手很凉,但我的脸很烫。
“对不起,”我说,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我是不是……写得太肉麻了?”
“是。”他点头,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,擦掉眼泪,“很肉麻,很矫情,很……要命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但也很真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很轻,很温柔,“真到让我觉得,我这辈子,可能都不会再收到第二封这样的信了。”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他放下手,低头看着怀里的花,又抬起头看我,“你也是。你也是我人生中,第一个……这么重要的人。”
我怔住了。
“第一个让我觉得,被人这么认真对待,这么珍视,这么……放在心上的人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清晰,“第一个让我看信看到想哭的人。第一个让我觉得,原来被人喜欢,是这种感觉。”
“……”
“很重,很满,很……”他想了想,似乎在找合适的词,“很幸福,又很害怕。”
“害怕什么?”
“害怕失去。”他很坦白,“害怕有一天,你不这么想了。害怕有一天,你发现我没你想的那么好。害怕有一天,你后悔了,你走了。”
“……我不会。”
“你说不会,但世事无常。”他笑了,笑容有点苦涩,“但我还是……很高兴。高兴到想哭,高兴到想抱着你转圈,高兴到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只是看着我,眼睛很红,很湿,很亮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我拉进怀里。
不是那种紧紧的、用力的拥抱,是那种很轻的、克制的、小心翼翼的拥抱。他的手搭在我的背上,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。
我也伸出手,轻轻环住他的腰。
我们就这样,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,在昏黄的路灯下,抱着。
怀里是那束花,散发着淡淡的、干净的香气。
周围很安静,偶尔有人经过,投来好奇的目光,但我们谁也没松手。
“周浅。”他在我耳边说,声音很轻,带着热气。
“……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的信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的花。谢谢你……让我觉得,我也是可以被这么认真对待的。”
“你本来就值得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
他抱紧了一点,但还是很轻。
“那说好了,”他说,“以后,你也要一直这么认真对我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我也会这么认真对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他顿了顿,松开我,低头看我,“我们这算……什么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泛红的、湿漉漉的、亮晶晶的眼睛。
然后我说:
“算……很重要的人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是那种很温柔的、眼角弯弯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以后,你就是我人生中,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,这么重要的人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我说。
“说定了?”
“说定了。”
“那盖章。”他伸出小指。
我看着他,伸出小指,和他勾在一起。
很幼稚的举动。
但很认真。
很郑重。
“盖章了,”他说,“就不能反悔了。”
“不反悔。”
“好。”
然后他松开手,又把那束花递给我。
“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这是送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笑了,“但我想让你帮我养着。我宿舍没地方放,也养不好。你帮我养,每天拍照片给我看,好不好?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他揉了揉我的头发,动作很轻,“上去吧,很晚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嗯。”
我抱着花,转身走进楼里。走到楼梯拐角,我回头。
他还站在那里,朝我挥手。
我也挥手。
然后我收到他的消息:
「明天见。」
我回:
「明天见。」
______
那天晚上,我把那束花插在宿舍唯一的花瓶里,放在窗台上。
白色的洋桔梗,粉色的玫瑰,绿色的尤加利叶,在月光下,安静地绽放。
我拍了张照片,发给他。
他很快回:
「很漂亮。和你一样。」
我看着这行字,笑了。
然后我躺上床,闭上眼。
那封信,那些回复,那个拥抱,那些话,在脑子里反复回放。
像一场美好的、不真实的梦。
但我知道,不是梦。
因为那束花就在窗台上,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
因为他的回复还在手机里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因为他说,我是他人生中第一个这么重要的人。
因为他说,说定了,不反悔。
因为他说,明天见。
所以是真的。
所以,我真的,迈出了那一步。
而他,接住了我。
窗外,夜色深重。
月光很淡,星星很稀。
但那束花,在窗台上,在月光下,安静地,温柔地,开放着。
像一个小小的、白色的奇迹。
像一封信的句点。
像一个拥抱的开始。
像一切美好事物的,最初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