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卷着碎冰，砸在脸上生疼。

楚狂拖着一身伤，一步一踉跄，走在青阳镇偏僻的小巷里。棉衣早已被鲜血与雪水浸透，冻得硬如铁甲，每挪动一步，伤口便撕裂般剧痛，肋骨处更是传来阵阵钻心的钝痛，不用想也知道，定然是断了好几根。

可他不敢停。

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回家，回到母亲身边。

楚家在青阳镇东头，气派恢弘，朱门高墙，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大家族。而他与母亲的家，却在镇西最破败的贫民窟，两间漏风的土坯房，一堵快要坍塌的矮墙，便是全部家当。这里泥泞脏乱，鼠虫横行，是整个青阳镇最底层之人的居所。

短短半里路，楚狂走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。

等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时，眼前的景象，让他心脏骤然一紧。

屋内没有生火，阴冷潮湿，寒气逼人。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，在墙角发出微弱昏黄的光，映得屋内一片昏暗。土炕上，躺着一名面色枯槁、气息微弱的妇人，正是楚狂的母亲，苏婉。

她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，双眼紧闭，咳嗽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，仿佛随时都会断绝。

昨日跪在楚府门前求药，被人拖出扔在雪地冻晕，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，彻底垮了。

“娘……”

楚狂喉咙哽咽，强忍着泪水与浑身剧痛，快步走到炕边，轻轻握住母亲冰冷枯瘦的手。

那双手冰凉刺骨，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，触感让他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，痛得无法呼吸。

苏婉缓缓睁开眼，看到浑身是伤、衣衫染血的儿子，浑浊的眼中瞬间涌起心疼与担忧，她虚弱地抬起手，想要抚摸楚狂的脸颊，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
“狂儿……你……你怎么伤成这样……”

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，每说一个字，都要喘好几口气。

楚狂连忙低下头，让母亲的手碰到自己的脸，强挤出一抹笑容，声音沙哑却努力故作轻松：“娘，我没事，就是刚才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，一点小伤，不碍事的。”

他不敢说出在楚府遭受的屈辱与殴打。

他怕母亲气急攻心，就此撒手人寰。

苏婉何尝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，看着他嘴角的血迹、红肿的脸颊、还有身上明显是被人殴打留下的伤痕，她如何看不出端倪？泪水顺着枯槁的脸颊滑落，她紧紧抓着楚狂的手，心痛得浑身发抖。

“是楚家的人……又欺负你了对不对……”

“娘对不起你……是娘没用……娘保护不了你……还拖累你……”

楚狂连忙摇头，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，他紧紧握住母亲的手，声音哽咽：“娘，你别这么说，没有拖累，一点都没有！你好好活着，等儿子以后有出息了，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，我们离开青阳镇，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气！”

他发誓。

可此刻的他，只是一个连修炼都做不到的断脉废人，连给母亲抓一副药的钱都没有，所谓的誓言，听起来苍白又无力。

苏婉轻轻摇头，眼中带着浓浓的不舍与牵挂，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，最放心不下的，就是这个从小受尽苦难的儿子。

“狂儿……娘不行了……以后……你要好好照顾自己……”

“别冲动……别逞强……活着……比什么都强……”

“娘这辈子……没什么能留给你……只有一件事……你要记住……”

楚狂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，他紧紧抱着母亲，泣声道：“娘，你别说了，你会好起来的，一定会好起来的！我去想办法，我就算去抢，去偷，也一定给你找来治病的药！”

说着，他就要起身冲出门去。

“别走……”苏婉用尽全身力气，拉住他，眼神无比认真，“听娘说完……这件事……关系到你的身世……”

楚狂身躯一震，猛地回头。

身世？

他从小便听母亲说，父亲是楚家旁系子弟，早年意外身亡，可这些年，他心中一直存有疑惑，父亲的死因，从来都是模糊不清，楚家也对此绝口不提。

苏婉看着儿子震惊的眼神，缓缓吸气，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：“你爹……不叫楚三……他不是普通人……他当年……是被人追杀，才隐姓埋名躲进楚家……”

“你左手的六指……也不是天生异象……而是你爹留给你的……血脉印记……”

“在咱们家……灶台下面的地砖下……有一个木盒……那是你爹留给你的唯一遗物……你一定要收好……不到生死关头……千万不要打开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苏婉猛地一阵剧烈咳嗽，一口黑血从嘴角喷出，溅在楚狂的衣袖上。

“娘！”

楚狂魂飞魄散，紧紧抱住母亲。

可苏婉的手，却缓缓垂落，双眼永远闭上，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与对儿子的不舍。

呼吸，彻底断绝。

“娘——！”

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，冲破破旧的小屋，在风雪中回荡。

楚狂抱着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，跪在炕边，浑身颤抖，泪水汹涌而出，压抑了十七年的委屈、痛苦、愤怒、绝望，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
他受尽欺凌，忍辱偷生，只为守护身边唯一的亲人。

可现在，连这唯一的光，也熄灭了。

苍天无眼，天道不公！

他天生断脉，被人视作废物，受尽白眼与践踏，连最爱的母亲，都护不住，连让她活下去，都做不到！
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！”

楚狂仰天悲啸，声音凄厉如鬼。

他恨楚家的无情无义，恨楚云飞的残忍跋扈，恨这世间以强凌弱，更恨自己的无能！

就在他悲痛欲绝、心神俱裂之际，胸口处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。

那是一枚从小便贴身佩戴、毫不起眼的黑色骨片，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东西，一直被他藏在衣物之内。

此刻，骨片竟在微微发烫，散发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古老气息。

与此同时，屋外传来一阵嚣张的脚步声与怒骂声。

“那个小废物呢？给我滚出来！”

“敢咬伤三少爷，今天我等就一把火烧了这破屋，让他和他那死老娘一起上路！”

是楚家的家丁，竟追上门来，赶尽杀绝！

楚狂抱着母亲的尸体，缓缓抬起头。

泪水干涸，眼中只剩下死寂般的冰冷与焚尽一切的杀意。

那是被逼到绝路，连最后一丝牵挂都被夺走的凶兽，即将露出最狰狞的獠牙。

他轻轻放下母亲，缓缓站起身。

脊背挺直，如同一杆即将出鞘的枪。

“楚家……”

“你们逼死我娘，辱我一生……”

“今日起，我楚狂，若有一日能踏上修行路，定要血洗楚府，踏碎这不公苍天！”

风雪破门而入，吹起少年染血的衣袍。

逆仙之路，自此，正式拉开序幕。

第二章 寒屋残灯

第二章寒屋残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