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断脉

大荒界，南域边陲，青阳镇。

隆冬腊月，大雪封山三日不止，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，吹得门窗呜呜作响，像是天地在低声呜咽。整座城镇被皑皑白雪彻底覆盖，屋檐垂落半尺长的冰棱，路面冻得坚硬如铁，行人绝迹，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苍白与刺骨的寒意。

楚家后院最偏僻的墙角下，少年楚狂蜷缩成一团，单薄破旧的棉袄根本挡不住凛冽风雪，雪水浸透布料，紧贴在身上，冻得他四肢发麻，嘴唇青紫。他已经在这里蹲守了近两个时辰，从天色微亮等到日头偏西，只为等厨房里心软的刘婆子，能偷偷塞给他半块冷馍、一碗剩汤，带回家给重病卧床的母亲续命。

他今年十七岁，是楚家旁系遗孤，父亲早亡，只留下他与体弱的母亲相依为命。在这个以修炼为尊的世界里，他的存在，从出生起便注定卑微如尘。

七岁那年，族中举行测灵大典，仙师指尖触碰到他腕脉的刹那，脸色骤变，当着全族之人，冷冷宣判。

“七大神脉尽数断裂，灵根残缺污浊，无法引气入体，永世不可修行——天生废体。”

一句话，判了他一生。

加之他左手天生六指，“六指废物”这四个字，便如同烙印，深深刻在他身上，整整十年。

十年间，他受尽冷眼、嘲讽、欺凌与打骂。族中子弟随意欺辱，嫡系长辈视而不见，就连府中下人，也敢对他呼来喝去。母子二人住在最破败的偏屋，吃最下等的食物，过着连奴仆都不如的日子。

母亲本就体弱，常年抑郁与劳累交织，终于在这个寒冬彻底垮掉，卧床不起，咳嗽不止，气息微弱，随时可能撒手人寰。

为了母亲，楚狂忍下所有屈辱。

他忍下辱骂，忍下殴打，忍下所有不公与践踏，像一条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野狗，只为守住这世间唯一的温暖与牵挂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刺耳的门轴声响骤然打破寂静，楚家正门缓缓推开。

三道身影缓步走出，为首少年锦衣华服，面容骄纵，眼神倨傲，正是楚家嫡系三少爷——楚云飞。他十六岁便踏入炼气一层，是楚家重点培养的天才，向来眼高于顶，最喜欺凌楚狂这种毫无反抗之力的废人。

楚云飞一眼便瞥见缩在墙角的楚狂，嘴角立刻勾起残忍戏谑的笑意，径直迈步走来。

“我当是谁在这里碍眼，原来是我们楚家大名鼎鼎的六指废物。怎么，又在这里等着讨饭？你娘是不是又快饿死了？”

刺耳话语入耳，楚狂身躯微颤，放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攥紧，指节泛白。他没有抬头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想尽快避开这场无妄之灾。

可他的沉默与退让，只会让对方更加变本加厉。

楚云飞上前一步，猛地抬脚，一脚狠狠踹在楚狂胸口。

楚狂猝不及防，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摔在雪地，雪花溅满一身，胸口剧痛袭来，几乎让他窒息。他咬着牙，撑着冻僵的地面，一点点爬起，依旧低着头，一言不发。

“哟，还挺能扛。”楚云飞嗤笑一声，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光闪闪的碎银，手指轻弹，银子当啷一声落在楚狂脚前，刺眼至极。

“看见没有，这银子能给你娘抓药，能让她多活几天。”楚云飞居高临下，眼神如同看一条狗，“跪下，给本少爷磕三个响头，再叫三声爷爷，这银子就是你的。”

楚狂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锭银子，心脏剧烈抽搐。

那是能救母亲性命的希望。

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曲，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强忍着没有落下。为了娘，他可以放下尊严，可以忍受一切。

可就在他即将跪下的刹那——

楚云飞猛地一脚再次踹在他胸口，力道之大，让楚狂直接倒飞出去，重重撞在墙壁上，一口鲜血瞬间从嘴角溢出。

“哈哈哈，贱种就是贱种，还真以为本少爷会给你钱？”楚云飞笑得前仰后合，满脸不屑，“你娘那种快死的废物，死了才干净，省得在世上浪费粮食！”

剧痛与屈辱同时席卷而来，楚狂趴在雪地上，浑身冰冷，心更是凉到极致。

他挣扎着想要起身，耳边却再次传来楚云飞那诛心一般的声音。

“对了，忘了告诉你。你娘昨天偷偷跑到府门前跪求药材，被我父亲让人直接拖出去扔在雪地里，冻得晕死过去，像条死狗一样，爬了半天才回到你那破屋子里。”

轰——

这句话如同惊雷，在楚狂脑海中轰然炸开。

所有的隐忍、所有的退让、所有的卑微，在这一刻彻底崩碎。

他缓缓抬起头，那双一直麻木、黯淡、隐忍的眼睛里，此刻没有泪，没有悲，只有一片焚尽一切的疯狂与杀意。那是被逼到绝路的凶兽，即将露出最狰狞的獠牙。

楚云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吓得下意识后退一步，随即恼羞成怒，脸色一沉，挥拳便朝楚狂脸上砸去。

“废物，还敢瞪我？找死！”

楚狂不闪不避。

在下一拳落下的瞬间，他如同疯虎一般猛地扑出，用尽全身力气，一口狠狠咬在了楚云飞的耳朵上！

“啊——！”

凄厉至极的惨叫，瞬间划破青阳镇寂静的风雪。

鲜血飞溅，染红白雪。

楚狂被两名家丁疯狂拳打脚踢，浑身是伤，骨头仿佛碎裂一般疼痛，可他死死咬着不放，眼神之中只有决绝与疯狂。

直到被狠狠踹飞，他才松开口，躺在冰冷的雪地里，满身伤痕，嘴角染血，却缓缓抬起头，望着楚家的方向，笑得凄厉而疯狂。

“楚家……楚云飞……今日之辱，他日，我必百倍、千倍奉还！”

“我楚狂，就算是断脉废体，也要逆上九霄，踏碎这天道不公！”

风雪更烈，少年的声音微弱却坚定，如同一粒不甘沉沦的种子，在绝境之中，悄然埋下。

而他不知道，此刻他胸口之下，一枚沉寂万古的骨片，正随着他沸腾的血气，微微发烫。

逆道将醒，仙歌始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