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馆的清晨,永远比城市醒得更早。
山野美奈到的时候,冰场已经被擦得一尘不染,冷气顺着鞋底往上爬,熟悉到让她心脏发紧。
她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脚脚踝。
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伤,是很多年前,一次跳跃落地不稳留下的。
也是那一次,医生对她说:“你不能再练花滑了,再滑,这只脚就废了。”
那一天,她的世界,安静得只剩下冰刀离开冰面的声音。
从此,她从站在冰上的人,变成了站在场边的人。
从追梦的选手,变成了帮别人延续梦想的康复师。
“山野小姐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,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冰上。
美奈回过神,转过身,羽生结弦已经换好了训练服,深蓝色的训练服衬得他身形清瘦,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。
他手里拿着护踝,眉头微蹙,似乎在纠结要不要戴上。
“早。”美奈收敛心神,露出职业性的温和笑容,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夜里有点酸,不影响训练。”他语气平淡,仿佛身体的不适,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美奈走过去,接过他手里的护具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踝。
只是轻轻一碰,他便下意识地绷紧了小腿。
“很敏感。”美奈低声道,“说明肌肉一直处于紧张状态,你最近又加练了吧?”
羽生结弦沉默了一下,没有否认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重复道,“马上就要比赛了,不能松懈。”
美奈抬头看他。
灯光落在他的脸上,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,遮住了眼底的疲惫。
外人眼里,他是冰上的王者,是纪录的打破者,是无数人仰望的星光。
可只有站在他身边的人才知道,这束光,是用多少伤痛、多少不眠之夜、多少对自己近乎残忍的苛刻,一点点烧出来的。
“我看过你以前的比赛。”
美奈忽然开口。
羽生结弦微微一怔,看向她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很久很久以前。”美奈笑了笑,目光望向空旷的冰场,“我以前……也是花滑选手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,对别人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。
羽生结弦的眼中,明显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你?”
“嗯,只是没什么成绩,还受了伤,就退了。”美奈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左脚踝,和你差不多位置,只是我没你那么幸运,我撑不住。”
她顿了顿,低头认真地帮他调整护踝:
“所以我看得出来,你每一次落冰,都在忍。别人看的是你跳得有多高、转得有多稳,我看的是你落地那一瞬间,脚踝承受了多大的力。”
羽生结弦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
这么多年,身边所有人都在问他:
“下次能不能破纪录?”
“能不能拿金牌?”
“能不能再挑战更难的跳跃?”
从来没有人,对他说——我看得出来,你在忍。
从来没有人,只看他的痛,不看他的光。
“你很懂滑行。”他轻声说,“不是那种外行看热闹的懂。”
“毕竟滑了十几年。”美奈帮他粘好最后一处肌贴,站起身,“虽然不能再滑了,但眼睛还在,身体还记得。”
她看向冰面,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。
“有时候看着你在上面滑,会觉得……很羡慕。”
羡慕你还能站在那里。
羡慕你还能为热爱拼尽全力。
羡慕你即使满身伤痕,也没有离开这片冰。
羽生结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冰面反射着灯光,亮得刺眼。
他从小就在这里,滑行、跳跃、跌倒、再爬起来。冰场是他的战场,是他的信仰,是他生命的全部。
他从没想过,有一天,会有一个人,不是因为他的荣耀而靠近,而是因为懂得他的坚持而心疼。
“你可以看着我滑。”
他忽然说。
美奈一愣,看向他。
羽生结弦转过头,对上她的眼睛,语气认真,没有一丝玩笑:
“以后我训练,你都可以在旁边看。”
“你不能滑的那部分,我替你滑完。”
那一刻,冰场的冷气仿佛都被这一句话融化。
美奈的心脏,毫无预兆地,重重跳了一下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,却背负着整个时代期待的少年,忽然鼻子一酸。
原来星光落下的时候,真的会温暖到人。
“好。”她轻轻点头,声音微微发哑,“那我就看着。”
看着你在冰上,所向披靡。
看着你完成,我们都没做完的梦。
羽生结弦踏上冰面的那一刻,冰刀划破寂静,动作流畅而凌厉。
美奈站在场边,没有再像以前那样,因为羡慕而难过。
这一次,她的眼里,只有安心。
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站在这里,不再只是为了谋生。
而是为了一个人,一片冰,一场迟来很久的,双向奔赴。
冰风吹过,带起细碎的冰屑。
他在冰上,追逐荣光。
她在场边,静静守望。
故事才刚刚开始,而他们的缘分,早已在旧伤与星光里,悄悄注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