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雾像浸了冰水的棉絮，沉甸甸压在连绵的青山之上。林间没有半点虫鸣，只有风穿过光秃秃枝桠的呜咽声，在黑暗里拉出绵长又诡异的尾音。空气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甜腥气，那是属于鬼的气息，是吞噬过无数人类血肉后，永远洗不掉的污秽味道。

神谷凛握紧了腰间的日轮刀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她站在阴影里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株在寒风中不肯弯折的竹。三年前那场血色之夜早已刻进骨髓，家人倒在血泊里的模样、鬼尖利的獠牙、绝望到窒息的恐惧，至今仍会在深夜将她从睡梦中惊醒。可如今的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角落等待死亡的孩童，她是鬼杀队的剑士，是炎柱炼狱杏寿郎唯一的继子。

她的日轮刀是罕见的深橙底色，刀身流转着淡淡的金纹，与炼狱杏寿郎那柄燃烧般的刀有着同源的气息。那是她通过最终选拔后，由钢铁冢萤亲手锻造，刀色映照着她的呼吸法——炎之呼吸。

而教会她这一切的人，就站在她身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
炼狱杏寿郎身披火焰纹路的羽织，火红的头发在昏暗的林间依旧耀眼得如同落日熔金。他身形挺拔，肩背宽阔，站在那里便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，将所有黑暗与危险都挡在了身后。即便身处危机四伏的密林，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畏惧，只有明亮如烈日的金瞳，和永远爽朗而坚定的神情。

“神谷，放松。”

他没有回头，声音却清晰地穿透夜雾，落在凛的耳中。那声音洪亮而温暖，像清晨穿透云层的阳光，能轻易抚平人心底的慌乱与不安。

“鬼的气息就在前方三丈，它刚刚吞噬了山下的猎户，此刻正是力量最充盈的时候。但它的动作有破绽，速度也远不及我们。不必紧张，有我在。”

凛轻轻吸了一口气，压下胸腔里微微翻涌的情绪。

她不是害怕鬼。

跟随炼狱杏寿郎执行任务的这一年里，她斩杀过的鬼不下二十只，从低级食人鬼到有血鬼术的劣化鬼，她早已习惯了刀刃刺入鬼体的触感，习惯了黑暗中的厮杀。可每当站在这个人身旁，她的心总会不受控制地发烫，既安稳，又酸涩。

她依赖他，信任他，仰慕他，甚至……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守护中，将那份师徒之情、同伴之义，悄悄酿成了不敢言说的喜欢。

这份心意她藏得极好，好到连她自己都快要骗过。她知道鬼杀队的剑士命如风中残烛，今日并肩而立，明日便可能阴阳相隔。更何况对方是炼狱杏寿郎，是耀眼到让所有人仰望的炎柱，是心怀天下、守护众生的强者，从不属于某一个人。

“是，大哥。”

她压低声音回应，语气恢复了剑士应有的冷静。

她从不叫他师父，只叫他大哥。

这是炼狱杏寿郎允许的称呼，也是她心底最隐秘的贪恋。

炼狱杏寿郎似乎察觉到她细微的紧绷，微微侧过头，对她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。那笑容明亮得几乎要驱散林间所有的黑暗，金瞳里盛满了温柔与鼓励。

“很好！气势十足！神谷，你要记住，炎之呼吸并非只为杀戮而生，火焰的意义是燃烧邪恶，守护无辜！我们手中的刀，是为了保护那些无法反抗的人而挥动！这便是我炼狱家的道，也是你今后要走的路！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地面骤然震动。

黑暗中猛地伸出一双惨白枯瘦的手，指甲尖锐如刀，带着腥臭的风直扑神谷凛！那鬼从泥土中破土而出，半边脸颊腐烂脱落，露出森白的牙床，猩红的眼睛里满是对血肉的渴望。它的速度极快，几乎在眨眼间便冲到了凛的面前，血盆大口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气。

凛眼神一厉，没有半分慌乱。

她脚步错动，身形如同灵猫般向后急退，同时右手稳稳握住日轮刀的刀柄，全身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规律——那是炎之呼吸的基础呼吸法，是将全身力量凝聚于一刀的关键。

刀刃出鞘的清鸣划破夜空。

炎之呼吸·一之型不知火！

深橙金色的刀光如同骤然燃起的星火，凌厉而迅捷，直劈鬼的脖颈！这一刀她练过千万遍，角度、力度、速度都无可挑剔，足以将一只普通的鬼瞬间斩首。

可就在刀刃即将触及鬼皮的刹那，另一道更加狂暴、更加炽热的火焰骤然炸开，瞬间覆盖了她的刀光。

炎之呼吸·九之型炼狱！

轰——！！

滔天烈焰以炼狱杏寿郎为中心席卷而出，高温瞬间点燃了周围的枯枝落叶，整片林间都被染成刺眼的橙红。那只鬼连发出一声惨叫的机会都没有，便在极致的火焰中化为飞灰，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。

烟尘缓缓散去。

炼狱杏寿郎收刀入鞘，动作干脆利落，火焰纹羽织在夜风里轻轻飘动，身姿挺拔如松。他回头看向神谷凛，脸上再次扬起爽朗的笑容，语气里满是赞许。

“做得非常好，神谷！你的不知火已经完全成型，速度与力量都远超同队的队员！再继续磨炼下去，你很快就能独当一面，甚至拥有比肩柱的实力！”

凛望着他，心口微微发颤。

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，低声道：“都是大哥教得好。如果不是大哥，我现在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如果不是他，她早已是鬼腹中的食物，根本没有机会握住刀，更没有机会站在这里，看着他耀眼的模样。

炼狱杏寿郎似乎看穿了她心底的旧事，脸上的笑容柔和了几分。他上前一步，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。那动作带着不加掩饰的温柔，与他平日里豪迈张扬的模样截然不同，像是在对待一件无比珍视的宝物。

“过去的伤痛不必再提，神谷。你能活着，能拿起刀守护他人，这便足够了。炼狱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愿意为正义而战的人，而我，也会一直守护在你身边。”

凛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她低下头，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，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。她不敢抬头看他，生怕自己眼底的心意会被一眼看穿。

夜风再次吹过，带着深秋的寒意，却吹不散她心底那点悄然燃起的暖意。

她悄悄抬眼，望向身前那个耀眼的身影。

火光早已熄灭，可他身上仿佛永远燃烧着看不见的火焰，明亮、温暖、坚定，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。

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

跟在他身后，挥刀、斩鬼、前行，听他爽朗的笑声，感受他无声的守护。不用言说心意，不用奢求未来，只要能陪在他身边，便已是世间最大的幸福。

可命运的齿轮，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心愿而停止转动。

远方的天际，已经隐隐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，黎明即将到来。而在更远的地方，一辆穿梭于黑夜中的无限列车，正发出低沉而诡异的汽笛声，等待着他们的奔赴。

那里没有黎明，只有无尽的长夜。

没有温暖，只有血战与离别。

神谷凛并不知道，这一夜平静的斩鬼，是她与炼狱杏寿郎为数不多安稳的时光。她更不知道，不久之后的那辆列车，会将她生命里所有的光彻底熄灭，让她余生都活在一场名为“炼狱杏寿郎”的漫长告别里。

她只知道，此刻他在她身边，便足够了。

“大哥，我们回去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嗯！”炼狱杏寿郎点头，声音依旧响亮，“天亮了，回据点休整，准备迎接下一次任务！身为剑士，绝不能停下前进的脚步！”

两人并肩走在林间小路上，晨雾渐渐散去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，落在他们身上，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
影子紧紧靠在一起，仿佛永远不会分开。

可凛不知道，这是他们最后一段，能安稳同行的路。

炎火终将燃尽，霜雪依旧长存。

而她与他的故事，从一开始，便注定是一场没有归途的悲剧。

第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