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书房内的空气,仿佛被那枚带血的军令牌凝固。锦儿的禀报如同一记重锤,砸在每个人心头,林啸与萧玦匆匆折返的脚步还未远去,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钉在原地。
“怎么可能?”林啸一把夺过锦儿手中的令牌,指腹抚过那道新鲜的血痕,铠甲上的寒意透过指尖蔓延,“护国将军府布了三层暗卫,赵珩的死士怎可能轻易潜入,还掳走陆家人?”
萧玦的脸色比军令牌上的血更沉,他盯着沈清鸢,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焦灼:“定是京城内部出了问题。赵珩这些年经营多年,在各府安插眼线本不稀奇,可他竟能在将军府动手,说明咱们的计划早已被他摸清,甚至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沈清鸢懂了。
策反陆明远、营救陆家人、设伏死士……每一步都走得隐秘,却偏偏在陆家人被护送至将军府后,被赵珩精准截走。这说明赵珩的眼线,或许就藏在沈府、将军府,或是萧玦的势力范围内,甚至可能是负责传递消息的某个环节出了纰漏。
“现在不是追究内鬼的时候。”沈清鸢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指尖按在舆图的燕云关上,声音冷静得近乎苛刻,“陆明远得知家人再落赵珩手中,必定心神大乱。赵珩派去的死士明日便能抵达燕云关,山谷私兵也会在三日后起兵,留给我们的时间,只有不到两天。”
她抬眸看向林啸,目光坚定:“将军,立刻再传信给陆明远,就说陆家人只是被赵珩假意控制,我已派人暗中追查,三日内必定送回。让他死守漕运河道,绝不能与私兵正面冲突——他若乱,燕云关就完了,大启的边关就完了!”
林啸重重点头,转身便去拟写加急密信,铠甲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。
萧玦则看向沈清鸢,语气沉凝:“我这就去调派暗卫,封锁京城所有出城要道,严查柳家与赵珩府的人,务必找出藏着陆家人的地方。鸢香记的眼线遍布京城,我让他们配合你,彻查西城、北城所有可疑庄院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鸢摇了摇头,走到案前铺开新的素笺,提笔疾书,“赵珩刚掳走陆家人,必定会将他们藏在极为隐秘的地方,甚至可能换了三处以上。咱们现在找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她的笔尖一顿,落在“文人圈”三个字上,眼底闪过一道冷光:“当务之急,是稳住民间舆论,同时给赵珩制造更大的压力。淑妃倒台、银号被封、边将动摇,他如今已是众叛亲离,只剩最后一张底牌——燕云关的私兵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他连这张底牌都不敢打。”
林薇不解:“可燕云关的危机迫在眉睫,我们不先救人,反而去管文人圈的事,会不会本末倒置?”
“不会。”沈清鸢写完最后一个字,将素笺递给苏文彦——他早已按沈清鸢的吩咐,在书房外等候,“赵珩最在乎的,是他在大启百姓心中的‘名声’,是他作为‘贤明皇子’的伪装。之前我们揭露他的银号恶行,只是皮毛,这次要往他骨子里扎——让他背负‘通敌叛国’、‘草菅人命’的骂名,让他的私兵,从‘护主精锐’变成‘乱臣贼子’。”
苏文彦接过素笺,只见上面写着一篇檄文的大纲,字字犀利,直指赵珩的谋逆核心:“臣明白。我这就联络京城所有文人墨客,连夜赶写檄文,明日一早便传遍京城大街小巷,甚至通过漕运传到燕云关,让山谷的私兵也看看,他们追随的,究竟是贤明皇子,还是千古罪人。”
沈清鸢颔首,又补充道:“檄文里要重点写三点:一是赵珩克扣边关军饷,让戍边将士冻饿而死;二是他豢养私兵,意图谋逆,让燕云关陷入战火;三是他掳走陆明远家人,要挟边将,置江山百姓于不顾。每一点都要附上证据,哪怕是百姓的血书、军饷的账目、陆明远的亲笔信,都要公之于众。”
“另外,让鸢香记的伙计,把檄文和证据贴在所有分店门口,还有城门、码头、驿站——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,都要贴。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,赵珩要反了,他的私兵,是祸国殃民的乱兵!”
苏文彦应声而去,脚步匆匆,仿佛连空气都被他带动得急促起来。
沈清鸢则看向萧玦:“你去安排死士伏击的事。赵珩的死士虽强,但咱们暗卫加上鸢香记的人手,只要拖住他们半日,陆明远就能做好准备。记住,只许拖延,不许硬拼——咱们耗不起,陆明远更耗不起。”
萧玦凝视着她,忽然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清鸢,你放心,我定不辱使命。你也要小心,赵珩此刻狗急跳墙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他的指尖带着一丝温度,却没能驱散沈清鸢心头的寒意。她微微颔首,看着萧玦离去的背影,心中清楚,这一次的拖延战,远比正面厮杀更难。
林薇则留在书房,陪着沈清鸢梳理边军的布防图:“清鸢,我父亲已经派了五百轻骑,星夜赶往燕云关,预计明日傍晚能到。只是这点兵力,根本不足以对抗两万私兵,最多只能帮陆明远守住漕运河道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清鸢指尖点在舆图的山谷位置,“只要陆明远守住漕运河道,断了私兵的粮草,他们撑不过五日。五日时间,咱们的大军就能赶到,到时候里应外合,一举歼灭私兵,拿下赵珩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沉凝:“只是赵珩既然敢掳走陆家人,就说明他早已做好了两手准备。他可能会逼着陆明远打开燕云关城门,放私兵入城;也可能会让私兵直接攻打燕云关,与陆明远的边军同归于尽。无论哪种,我们都要提前防备。”
林薇握紧了腰间的佩剑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我这就回将军府,加强府中守卫,同时亲自去查陆家人的下落。护国将军府的眼线,我一定要找出来!”
沈清鸢拉住她,摇了摇头:“你回府,只会让赵珩的眼线更警惕。这件事,交给我来。你留在沈府,帮我盯着文人圈的檄文发布,还有鸢香记的消息传递——咱们现在每一步都不能错。”
林薇见她神色坚定,便不再坚持,只是重重拍了拍她的手,便转身离去。
书房内,终于只剩下沈清鸢一人。她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京城的灯火明明灭灭,却照不亮那片笼罩在大启上空的阴霾。
燕云关的危机,陆家人的失踪,赵珩的狗急跳墙,还有藏在暗处的内鬼……每一件事,都像一根绳子,紧紧勒在她的脖颈上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可她不能慌。
她是沈清鸢,是沈家的女儿,是大启百姓眼中“体察民情”的才女,是皇后与三公主信任的人。她若慌了,沈家就完了,大启的江山,就真的要落入赵珩手中了。
“锦儿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锦儿立刻从暗处走出,躬身行礼:“小姐。”
“去查,今日护国将军府的所有人,包括厨子、洒扫的丫鬟、守门的兵士,有没有异常举动。尤其是负责看守陆家人的暗卫,有没有人离开过将军府,或是与外人接触过。”沈清鸢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要查得细,哪怕是多喝了一碗汤,多说了一句话,都要记下来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锦儿应声而去,脚步轻快,显然早已习惯了沈清鸢的缜密。
沈清鸢则重新坐回案前,铺开舆图,指尖在燕云关的漕运河道上反复摩挲。
她知道,赵珩此刻一定在得意洋洋。他以为掳走陆家人,就能让陆明远彻底屈服,就能让私兵顺利攻占燕云关,就能借着边关之乱,逼迫皇帝退位。
可他忘了,人心不是靠要挟就能掌控的。
陆明远虽有顾虑,却并非愚忠。他看着赵珩克扣军饷、逼死百姓,心中早已积满了怨愤。此次赵珩掳走他的家人,看似是他的软肋,实则是让陆明远彻底断了对他的念想。
只要陆明远守住漕运河道,只要援军及时赶到,赵珩的一切算计,都将化为泡影。
只是,她总觉得,事情不会这么简单。
赵珩此人,心思歹毒,手段狠辣,绝不会只靠“掳走家人”这一招。他在京城的势力,远比她想象的要庞大,他的后手,也远比她预想的要多。
就在沈清鸢陷入沉思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紧接着,便是鸢香记一个伙计的禀报声:“沈小姐,不好了!苏公子那边出事了!”
沈清鸢心头一紧,猛地站起身:“怎么了?”
伙计脸色惨白,气喘吁吁:“小人刚从东城回来,苏公子的檄文刚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,就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撕毁了!那些人穿着黑衣,蒙着面,身手极快,还打伤了好几个张贴檄文的伙计,现在东城、南城的檄文,几乎都被他们撕光了!”
“还有,燕云关的消息也传回来了——赵珩的死士,提前抵达了燕云关,他们趁夜偷袭了陆明远的军营,虽然被暗卫拦下,却杀了三个陆明远的亲信,还放话,说若是陆明远敢倒戈,明日一早,便血洗陆家满门!”
沈清鸢的脚步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在案前。
檄文被撕,死士提前抵达,陆明远的亲信被杀……
赵珩的动作,比她预想的还要快,还要狠!
这说明,赵珩不仅知道了她们的计划,还提前做出了应对。他在京城的眼线,不仅帮他掳走了陆家人,还帮他截获了消息,甚至提前调动了死士。
“锦儿!”沈清鸢厉声唤道。
锦儿匆匆跑进书房,见沈清鸢神色凝重,心头也是一紧:“小姐,怎么了?”
“立刻通知萧玦,让他调派所有暗卫,保护苏文彦,同时严查京城所有黑衣蒙面人!再让林将军派一支骑兵,星夜赶往燕云关,支援陆明远!”沈清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依旧坚定,“告诉陆明远,他的亲信我会厚葬,他的家人,我就算掘地三尺,也要找回来!让他死守燕云关,绝不能让私兵前进一步!”
锦儿不敢耽搁,立刻转身去安排。
沈清鸢则走到舆图前,指尖重重按在燕云关的山谷位置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
赵珩,你想毁了我的檄文,想杀了陆明远的亲信,想逼反陆明远……
那我便让你看看,什么叫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。
她抬手,拿起桌上的狼毫,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:“檄文重写,换个方式传。”
既然明着张贴会被撕毁,那她便暗着传——让鸢香记的伙计,把檄文抄在折扇、帕子上,卖给百姓;让苏文彦联络各地商人,把檄文刻在货箱、牌匾上,随着商队传遍京城,甚至传到边关。
赵珩可以撕毁墙上的檄文,却撕不完百姓手中的折扇,撕不完商人货箱上的刻字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在燕云关的私兵起兵之前,让整个大启的百姓,都知道赵珩的谋逆之心。
只是,就在沈清鸢提笔重写檄文时,一名暗卫匆匆从外面闯入,跪地禀报道:“沈小姐,查到了!陆家人被藏在了……京郊的那处庄园!就是之前赵珩藏私兵的地方!”
沈清鸢的笔尖猛地一顿,墨汁滴落在素笺上,晕开了一片黑色的墨迹。
京郊庄园?
那处庄园不是被她们查抄过吗?不是已经空无一人了吗?
赵珩竟把陆家人藏在了那里!
而且,那处庄园离燕云关不远,赵珩此举,显然是想随时用陆家人要挟陆明远,甚至可能准备在私兵起兵后,将陆家人带到燕云关,当着陆明远的面处决,彻底断了他的后路!
沈清鸢猛地站起身,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。
京郊庄园,藏着陆家人,也藏着赵珩的最后一丝生机。
她必须立刻行动!
“备马!”她对着门外厉声喝道,“我要去京郊庄园!”
锦儿急忙拦住她:“小姐,不行!京郊庄园现在肯定布满了赵珩的死士,您去了太危险了!”
“危险也得去!”沈清鸢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陆家人在那里,赵珩的死士也在那里,私兵也在那里!我们不去,谁去救?谁能阻止赵珩的谋逆?”
她拿起桌上的披风,披在身上,又将那支羊脂玉簪簪在发间,眼底的决绝如同寒星般闪亮:“锦儿,你留在沈府,继续安排檄文的事,还有盯着京城的动静。我带林家暗卫,去京郊庄园救陆家人!”
“可是小姐……”
“不必多说!”沈清鸢打断她,快步走向门外,“时间不多了,赵珩随时可能下令让私兵起兵,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,救出陆家人,找到他的罪证!”
夜色更深了,沈清鸢带着十名林家暗卫,骑着快马,朝着京郊庄园疾驰而去。
马蹄声踏碎了郊外的宁静,风声在耳边呼啸,沈清鸢的心头却异常平静。
她知道,这一去,必定是九死一生。
京郊庄园里,藏着赵珩的死士,藏着他的阴谋,也藏着整个大启的安危。
可她没有退路。
赵珩越是疯狂,她的反击就越要决绝。
燕云关的危机,陆家人的性命,百姓的安危,都压在她的肩上。
她必须赢。
也只能赢。
京郊庄园的轮廓,在夜色中渐渐清晰,那座曾经被查抄过的庄园,此刻竟隐隐透出一股诡异的寂静。
沈清鸢勒住马缰,抬手示意暗卫停下,眼底闪过一丝警惕。
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按道理,这里藏着陆家人,赵珩必定会布下重兵,可此刻,庄园周围却连一个守卫都没有。
这是陷阱。
沈清鸢的心头一沉,却没有丝毫退缩。
她握紧了腰间的佩剑,对着暗卫们低声吩咐:“小心行事,咱们从后门潜入。”
十名暗卫点头,纷纷翻身下马,借着夜色的掩护,朝着庄园的后门悄然摸去。
沈清鸢跟在最后,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,手心微微出汗。
她知道,赵珩的陷阱,已经布好了。
而她,正一步步走进这个陷阱。
只是,她不知道的是,在庄园的屋顶上,一道黑色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,目光落在疾驰而来的沈清鸢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。
赵珩,早已在京郊庄园,为她准备了一份“大礼”。
一场关乎生死的较量,在京郊庄园的寂静中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