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笼罩着京城郊外的荒野。破庙前的火把映红了半边天,刀剑相击的铿锵声与柳家余党的叫嚣声交织在一起,沈清鸢坐在马车中,指尖紧紧攥着那封柳氏留下的纸条,心却异常冷静。锦峰派来的暗卫刚刚传回消息,被挟持的百姓只是个过路的货郎,柳家之人并未真正下死手,显然是笃定了她会为了名声前来交涉,这才留下了这个筹码。
“小姐,柳家的人已经在破庙前喊话了,说若是您再不现身,就对那货郎动手。”锦儿撩开马车帘,脸上满是焦急,“不如我们先派人去京兆尹府报信?凭借老夫人的令牌,京兆尹大人定然会立刻派兵前来支援。”
沈清鸢摇了摇头,目光望向破庙的方向,火光中能清晰看到几个手持长刀的壮汉将货郎围在中央。“京兆尹府的兵马赶来需要时间,柳家的人既然设下圈套,必然留有后路,若是等官兵到了,他们要么杀了货郎灭口,要么逃之夭夭。我们不能赌。”
她沉吟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哨,这是母亲旧部的联络信号,吹响之后,埋伏在附近的两名护卫便会收到指令。“锦儿,你留在马车中,若是看到破庙方向起了混乱,就立刻吹哨通知城外的暗卫包抄。我亲自去会会他们,记住,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暴露我们的后手。”
不等锦儿阻拦,沈清鸢已经推开车门,提着裙摆缓步走向破庙。她一身素白的襦裙,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,却硬生生走出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柳家的余党看到她孤身前来,皆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“沈大小姐果然心善,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货郎,竟然敢孤身赴险!”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的壮汉,腰间挂着柳家的玉佩,正是柳太尉的远房侄子柳三,“只要你交出柳氏夫人被查抄的所有证据,再拿五千两白银来赎人,我们就放了这货郎,从此不再找沈府的麻烦。”
沈清鸢停下脚步,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:“柳三,柳太尉已经被革职查办,柳府被抄,你们这些残余势力如同丧家之犬,还敢在京城郊外挟持百姓,就不怕京兆尹的铁骑踏平这里吗?我给你们一个机会,放了货郎,自缚去官府认罪,或许还能求得一条生路。”
柳三脸色一变,随即恼羞成怒:“小贱人,别给脸不要脸!我们柳家就算倒了,也能拉着你沈家垫背!今日要么你乖乖听话,要么就让这货郎给你陪葬!”
就在柳三扬手准备下令动手的瞬间,破庙两侧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了数声弓弦响动,几支羽箭擦着柳三的耳边飞过,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。锦峰带着护卫们从暗处冲出,将柳家余党团团围住。沈清鸢早就让他们埋伏在侧,所谓的孤身赴险,不过是引蛇出洞的计策。
一场混战顷刻爆发。柳家的余党本就是乌合之众,哪里是沈清鸢精心培养的护卫的对手,不过片刻功夫,就被悉数制服。柳三被锦峰一脚踹倒在地,死死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沈清鸢走到被解救的货郎面前,命人递上碎银安抚,随后便让人将柳三等人捆起来,押往京兆尹府处置。
“小姐,破庙里还发现了柳氏囤积的两千两白银,想来是准备送往柳家祖籍的。”锦峰上前禀报,脸上带着喜色,“这下不仅截获了财物,还抓住了柳家的核心余党,京兆尹大人定然会重赏我们!”
沈清鸢点了点头,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。柳氏的布局一环扣一环,若不是她发现了那张纸条,恐怕这些财物早已流入柳家祖籍,成为他们卷土重来的资本。而这一切的根源,都在于沈府后院的混乱,在于父亲对家事的疏于管理。
处理完城外的事务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沈清鸢带着众人返回沈府时,沈敬早已在前厅等候。他穿着朝服,显然是刚下朝回来,看到沈清鸢满身风尘,眼底的愧疚愈发浓重。
“清鸢,城外的事情我都听说了。”沈敬起身迎了上去,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,“是为父的错,若是我早些关注后院的事情,若是我没有纵容柳氏,你也不必冒着生命危险,去对付这些亡命之徒。”
沈清鸢躬身行礼,将昨夜的经过简略禀报,随后将那两千两白银和柳氏的纸条白银和柳氏的纸条递到沈敬面前:“父亲,这是柳氏暗中转移的财物,还有她与柳家余党勾结的证据。这些年,她借着执掌中馈的便利,掏空了沈府的公产,变卖了母亲的嫁妆,甚至与柳太尉勾结,意图颠覆沈家。女儿追查至今,才发现这背后的阴谋,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。”
沈敬拿起纸条,看着上面柳氏熟悉的字迹,气得浑身发抖。他与柳氏成婚十余年,虽说是政治联姻,却也一度以为她只是性子骄纵,未曾想她竟然包藏如此祸心。尤其是当他看到纸条上标注的母亲嫁妆的去向时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我对不起你的母亲,也对不起你。”沈敬颓然地坐在太师椅上,双手捂住了脸,“当年你母亲病逝,我沉浸在朝堂的纷争中,柳氏在府中一手遮天,我竟从未怀疑过她。她拿走你母亲的嫁妆,我以为是为了府中用度;她打压府中的老仆,我以为是为了整顿内务。如今想来,我就是个睁眼瞎,是我亲手将沈家推入了险境,让你受尽了委屈。”
这是沈敬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愧疚。沈清鸢站在原地,心中的酸涩翻涌而上。这些年的隐忍、委屈、仇恨,在父亲的这句道歉面前,仿佛有了一丝宣泄的出口。她抬起头,强忍着眼中的泪水:“父亲,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。如今柳氏倒台,柳家余党也被肃清,我们要做的,是守护好沈家,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。”
沈敬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沉稳果敢的女儿,心中既愧疚又欣慰。那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,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,撑起整个沈府的后院,甚至能与柳家的余党正面交锋。他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。
“清鸢,从今日起,沈府的中馈大权,还有府中所有的田庄、商铺、产业,都正式交由你掌管。”沈敬站起身,从案几上拿起一枚鎏金的虎符印信,这是沈家主母执掌家事的象征,柳氏掌权时,这枚印信一直被她珍藏,如今终于回到了嫡女的手中,“这枚印信,代表着沈家的内务大权,持此印信,府中所有人都必须听你调遣,就算是我,也不会随意干涉你的决定。”
沈清鸢愣住了。她从未想过,父亲会如此彻底地将沈家的大权托付给她。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,一个女子执掌整个世家的内务,甚至包括外院的产业,是极为罕见的事情。
“父亲,这……恐怕不妥。”沈清鸢犹豫道,“女儿虽是嫡女,但年纪尚轻,恐难以服众。更何况,外院的产业涉及朝堂人脉,女儿一介女子,怕是处理不好。”
“你不必妄自菲薄。”沈敬将印信塞进她的手中,语气坚定,“这些日子你的所作所为,我都看在眼里。你清理柳氏党羽,整顿库房账目,化解物资危机,甚至连柳家余党的阴谋都能轻易化解,你的能力,远胜过许多世家的主母。至于外院的产业,我会让李管事全力配合你,他在沈家任职多年,熟悉所有的人脉关系,定能帮你稳住局面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更何况,沈家如今的局面,都是我造成的。我能做的,就是给你最大的支持,让你有足够的权力,去追查你母亲的死因,去为她讨回公道。若是有人敢质疑你的能力,我会亲自为你撑腰。”
提到母亲的死因,沈清鸢的心头一紧。她握紧了手中的印信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的内心充满了力量。这枚印信,不仅是权力的象征,更是父亲的信任,是她为母亲复仇的底气。
“女儿多谢父亲信任。”沈清鸢躬身行礼,语气郑重,“女儿定当竭尽全力,整顿沈家内务,守护沈家的基业,查清母亲的死因,让作恶者付出应有的代价。”
沈敬欣慰地点了点头,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:“这是我连夜拟定的文书,上面写明了将沈家内务与产业交由你掌管的决定,还盖了我的私印和沈家的族印。有了这份文书,就算是宗族中的长老,也无法对你的权力提出质疑。”
就在这时,张妈匆匆从外院赶来,手中捧着一叠新整理好的账目:“大小姐,老爷,外院的田庄账目已经核对完毕,发现有三处田庄的管事涉嫌克扣地租,甚至暗中将田产转移到了自己的名下。李管事说,这些管事都是柳氏安插的人,之前因为柳氏的庇护,一直无人敢查。”
沈清鸢接过账目,快速翻阅了一遍,眸色渐冷。柳氏的触手,竟然伸到了外院的田庄产业,这说明她的野心,远不止掌控后院那么简单。
“父亲,这些田庄管事,必须立刻撤换。”沈清鸢道,“我打算让锦峰带着护卫前去核查田产,将克扣的地租追回,同时提拔忠心的农户担任新的管事。只有彻底清理了外院的蛀虫,沈家的产业才能恢复正轨。”
“你尽管去做。”沈敬道,“若是需要人手,随时可以调动府中的护卫,甚至我可以向京兆尹借调衙役,绝不让这些蛀虫逍遥法外。”
父女二人又商议了许久,从田庄的整顿到商铺的管理,从府中的人事安排到宗族的关系调和,沈敬将自己知道的所有沈家秘辛都一一告知,生怕遗漏了任何重要的信息。阳光透过前厅的窗棂,洒在两人身上,勾勒出一幅难得的温馨画面。这是自母亲病逝后,沈清鸢第一次感受到,父女二人真正站在了同一阵线。
就在谈话即将结束时,一名小厮匆匆跑来,手中拿着一封加急的信件:“老爷,大小姐,宫中来的急信,说是陛下召集朝中重臣前往御书房议事,同时还特意吩咐,让您带上沈家执掌内务的主事人一同前往。”
沈敬和沈清鸢皆是一愣。皇帝突然召见,还要求带上沈家的内务主事人,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事情。如今朝堂之上,柳太尉倒台后的余波尚未平息,各方势力暗流涌动,皇帝的这个决定,显然有着特殊的用意。
“陛下这是何意?”沈敬皱起了眉头,心中充满了疑惑,“如今沈家刚刚整顿内务,正是低调行事的时候,陛下突然召见,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沈清鸢的大脑飞速运转。皇帝召见,不可能是为了沈家的家事,定然是与柳氏、柳太尉的案子有关。或许是陛下查到了柳氏与沈府的牵连,想要当面询问;也或许是陛下看中了她整顿沈家的能力,想借此机会试探沈家的立场。
“父亲,此事不能推辞。”沈清鸢沉声道,“陛下既然特意吩咐,若是我们拒绝,只会引起猜忌。女儿随您一同入宫,见机行事便是。凭借这些日子查到的证据,我们不仅能洗清沈家的嫌疑,还能向陛下揭露柳家更多的罪行。”
沈敬点了点头,心中却依旧充满了担忧:“宫中不比沈府,人心叵测,尤其是赵珩等皇子都在御书房,他们定然会借机刁难。你一定要小心谨慎,不可轻易表露自己的想法。”
就在两人准备整理衣冠入宫时,锦儿突然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:“小姐,不好了!静心庵传来消息,沈梦瑶的高烧不仅没有退去,反而越发严重了,住持说她嘴里一直喊着‘毒药’‘先夫人’,还说柳氏在沈府的水井里下的毒,不止一种!”
沈清鸢的瞳孔骤然收缩。沈梦瑶的话像一道惊雷,在她的心头炸开。她一直以为,水井里的慢性毒药只是柳氏的后手之一,却没想到,竟然还有其他的毒!若是真的如此,那沈府上下的安危,还隐藏着巨大的隐患。
更重要的是,此刻她必须立刻入宫,根本没有时间去静心庵核实情况。沈梦瑶的疯言疯语,到底是高烧后的胡话,还是柳氏留下的又一个惊天秘密?
沈敬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,他看着沈清鸢,语气凝重:“清鸢,此事事关重大,你还要随我入宫吗?若是你想留下查探,为父可以向陛下请罪,改日再入宫。”
沈清鸢咬了咬唇,目光在手中的虎符印信和锦儿焦急的脸庞之间徘徊。入宫,是关乎沈家朝堂地位的关键一步;留下,是守护沈府上下性命的重要时刻。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。
而就在此时,宫中的内侍已经抵达了沈府的仪门,高声催促道:“沈大人,陛下在御书房等候多时了,请您即刻带着沈家主事人入宫,不得延误!”
沈清鸢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决定。她将虎符印信塞给张妈:“张妈,你立刻派人去请太医前往静心庵,务必查清楚沈梦瑶的病因,同时让林叔再次彻查府中的所有水井,包括后院的私井,一定要找出是否有其他的毒药。有任何消息,立刻派人送往宫中告知我。”
随后,她转身看向沈敬:“父亲,我们走。沈府的安危有张妈和护卫们守护,而宫中的机会,我们不能错过。”
父女二人快步走向仪门,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。马车缓缓驶离沈府,沈清鸢掀开窗帘,望向静心庵的方向,心中充满了不安。沈梦瑶的胡话,水井里的第二种毒药,柳氏隐藏的秘密,还有宫中未知的危机……这一切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,将她紧紧缠绕。
她不知道,在她入宫的那一刻,沈府的后院中,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老妇悄然潜入了水井旁的竹林。她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瓶,瓶中的液体泛着诡异的墨绿色,正是柳氏留下的另一种剧毒。她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,随即将瓷瓶中的液体倒入了一口隐蔽的私井中。
而这口井,正是沈老夫人别院日常饮用的水源。
深宅中的暗流,从未停止涌动。当沈清鸢踏入皇宫的那一刻,她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,却不知道,一个针对沈老夫人,针对整个沈家的致命陷阱,已经悄然布下。而她,却远在深宫,对此一无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