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细雨敲打着沈府的青瓦,淅淅沥沥的雨声裹着一股湿冷的寒气,弥漫在这座刚刚经历过清洗的府邸中。柳氏核心党羽被清理、周嬷嬷神秘失踪的消息如同两块巨石,在沈清鸢的心头压下了沉甸甸的重量。而今日,是沈梦瑶被送往家庙的日子——这个依仗柳氏之势,多年来对她百般欺凌的庶妹,终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。
主院的回廊下,沈清鸢立在雕花廊柱旁,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缂丝披风,墨色的发丝被细雨打湿了几缕,贴在光洁的额角。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庭院入口的方向,锦儿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她身侧,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:“小姐,这沈梦瑶也算是罪有应得!这些年她仗着柳氏的宠爱,偷了您的笔墨、毁了先夫人的绣品,甚至还在您的汤药里加过凉性的草药,如今被送往家庙清修,已经是大小姐您仁至义尽了。”
沈清鸢微微颔首,指尖拂过披风上绣着的兰草纹样,那是母亲生前教她绣的第一幅纹样。“家庙清修,本是沈家给她留的最后一丝体面。柳氏构陷宗族、勾结外戚,罪当株连,若不是父亲念及血脉亲情,她今日的下场,绝不会只是被送往城外的静心庵。”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丫鬟惶恐的劝阻声。“二小姐,您慢点走!大小姐还在等您,您这样冲进去,怕是不妥……”
话音未落,沈梦瑶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庭院。她身上已经换上了家庙尼姑的素色布衣,原本精心打理的发髻被拆得散乱,脸上没了往日的珠翠环绕,只剩下一片惨白。曾经娇艳的面容因恐惧和不甘扭曲着,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。
沈梦瑶一眼就看到了廊下的沈清鸢,她猛地挣脱了搀扶她的丫鬟,踉跄着扑了过去,却被沈清鸢身边的护卫拦住了去路。“让开!我要见沈清鸢!她这个贱人,凭什么把我送去家庙?这沈府的一切,本就该是我的!”
护卫们面无表情地挡在她身前,按照沈清鸢的吩咐,既不伤人,也绝不允许她靠近半步。沈清鸢这才缓缓迈步走下回廊,油纸伞的边缘滴落的雨珠落在青石地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“沈梦瑶,你可知罪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,刺破了沈梦瑶最后的伪装。沈梦瑶猛地跪倒在地,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布衣,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但她很快就收敛了脸上的恐惧,换上了一副凄楚的模样,对着沈清鸢连连磕头:“姐姐,我知道错了!我不该听信母亲的话,不该处处与你作对,更不该做出那些伤害你的事情。求你看在我们同父异母的情分上,饶了我这一次吧!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,只求你不要把我送去那冷清的家庙!”
她的哭声凄切,若不是知晓她的本性,恐怕连铁石心肠的人都会心软。锦儿在一旁气得攥紧了拳头:“小姐,你别信她的鬼话!这女人一肚子坏水,指不定又在打什么歪主意!”
沈清鸢蹲下身,与跪在地上的沈梦瑶平视。她能清晰地看到沈梦瑶眼底深处隐藏的怨毒,那根本不是忏悔,而是极致的憎恨。“你错的,从来都不是听信柳氏的话,而是从心底里认为,我的东西,都该是你的。我的笔墨、母亲的绣品、父亲的宠爱,甚至是这沈府嫡女的身份,你都想要抢过去。”
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沈梦瑶额前散乱的发丝,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:“若是你能安分守己,做一个普通的庶女,父亲不会亏待你,我也不会对你赶尽杀绝。可你和柳氏一样,贪心不足,最终才落得今日的下场。”
沈梦瑶的身体微微一颤,眼底的怨毒更甚。她知道,沈清鸢已经看穿了她的伪装,再装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。她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凄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:“沈清鸢,你别得意!我母亲虽然倒台了,可柳家还在!柳太尉不会放过你的,我母亲在府中埋下的那些后手,也绝不会让你好过!周嬷嬷已经被救走了,她会把你做的一切都告诉柳家,到时候,你会比我更惨!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,在沈清鸢的心头炸开。周嬷嬷失踪的消息,她严令府中下人不得外传,沈梦瑶被关在院落中,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外界,她是怎么知道周嬷嬷被救走的?
沈清鸢的眸色骤然变冷,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:“你怎么知道周嬷嬷的事情?是谁告诉你的?”
沈梦瑶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,那笑声在细雨中显得格外诡异:“我为什么要告诉你?沈清鸢,你以为你清理了母亲的党羽,就掌控了整个沈府吗?你太天真了!这府里到处都是母亲的人,就算她不在了,也有人会替她盯着你!你以为水井里的毒只是小事吗?母亲早就安排好了,若是她出了事,整个沈府都会为她陪葬!”
“还有你那死鬼母亲!”沈梦瑶突然压低了声音,凑到沈清鸢的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,“你以为她是病逝的?告诉你吧,母亲说,她是被一碗碗汤药慢慢熬死的!那些汤药里的东西,是母亲托人从西域买来的奇毒,无色无味,就算是太医也查不出来!你就算报了今日的仇,又能怎样?你永远都查不出你母亲真正的死因,永远都无法为她报仇!”
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了沈清鸢的心上。母亲的病逝,一直是她心中最大的痛。这些日子,她追查柳氏的罪行,也隐隐怀疑过母亲的死并非意外,却始终没有找到证据。而沈梦瑶此刻的话,无疑是在她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。
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,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。她恨不得立刻下令,将这个满口恶毒之言的女人拖出去杖毙,让她为自己毙,让她为自己的话付出代价。
锦儿察觉到了沈清鸢的情绪变化,连忙上前一步:“小姐,别听她胡说八道!她这是狗急跳墙,故意激怒您呢!”
沈梦瑶看到沈清鸢眼中的杀意,心中不由得一阵窃喜。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!只要沈清鸢杀了她,就会落下“残害庶妹”的罪名,到时候父亲定会对沈清鸢失望,柳家也能抓住这个把柄,反过来攻击沈清鸢。这是她最后的机会,也是她能给沈清鸢留下的最恶毒的诅咒。
“怎么?你想杀了我?”沈梦瑶挺起胸膛,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疯狂,“来啊!沈清鸢,你杀了我!只要你敢动手,我保证,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,沈府嫡女心狠手辣,残杀同父异母的妹妹!到时候,你不仅会失去父亲的信任,还会被整个宗族唾弃,成为人人喊打的毒妇!”
沈清鸢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知道,沈梦瑶说得没错。此刻杀了她,固然能解一时之恨,却会给自己带来无穷的后患。柳家的残余势力正虎视眈眈,京城的流言蜚语足以毁掉她多年的经营。她不能中了这个女人的圈套。
她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,眼底的杀意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。“你以为,我会为了你,脏了自己的手?”
她直起身,对着身侧的护卫挥了挥手:“把二小姐带下去,按照原计划,送往静心庵。记住,要‘好生’送她上路,确保她安全抵达,不得有任何闪失。”
“好生”两个字,她咬得格外重。护卫们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,上前架起还在叫嚣的沈梦瑶,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。
沈梦瑶没想到沈清鸢会如此冷静,她拼命挣扎着,口中的诅咒更加恶毒:“沈清鸢!你这个懦夫!你不敢杀我!我在静心庵会日日诅咒你,诅咒你不得好死,诅咒沈家满门抄斩!柳家会为我和母亲报仇的,你等着吧!用不了多久,你就会和你那死鬼母亲一样,痛苦地死去!”
她的声音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府门之外。庭院中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细雨敲打油纸伞的声音。锦儿看着沈清鸢苍白的脸色,心疼地说道:“小姐,您别往心里去,沈梦瑶的话都是胡说的。先夫人的死因,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,一定!”
沈清鸢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走到回廊的栏杆边,望着沈梦瑶离去的方向。雨水打湿了她的披风,她却浑然不觉。沈梦瑶的话,像一根刺,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。尤其是关于母亲死因的那番话,让她更加确定,柳氏的罪行远不止她查到的这些。
“张妈,”沈清鸢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立刻去查当年伺候母亲的嬷嬷和丫鬟,尤其是负责煎药的人。不管她们现在在哪里,都要给我找出来。我要知道,母亲当年喝的每一碗汤药,都是谁经手的。”
张妈连忙应下:“大小姐放心,老奴这就去办。当年先夫人身边的人,有的被柳氏打发回了老家,有的被卖到了外地,老奴就算掘地三尺,也会把她们找出来。”
锦儿看着沈清鸢落寞的背影,忍不住问道:“小姐,就这么放沈梦瑶去家庙,会不会太便宜她了?她在那里肯定还会不安分,说不定会和柳家的人暗中勾结。”
“我从来没打算放过她。”沈清鸢转过身,眼底重新燃起了锋芒,“静心庵是沈家的家庙,庵里的住持是祖母的旧识。我已经让人传了话,让住持对沈梦瑶‘严加管教’,每日让她做最重的活,吃最差的饭,让她在冷清和劳苦中,好好反省自己的罪行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更重要的是,我要让她活着。她是柳家最后的软肋,只要她在我手里,柳家的残余势力就不敢轻举妄动。而且,她知道的事情,远比我想象的要多。周嬷嬷的消息,她是怎么知道的?府中到底还有多少柳氏的暗线?这些问题,都需要从她身上找到答案。”
锦儿这才松了口气:“还是小姐想得周全!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?周嬷嬷被救走,沈梦瑶又留下了这么多隐患,柳家的人肯定很快就会有动作了。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沈清鸢的目光变得坚定,“柳家想利用周嬷嬷和沈梦瑶来对付我,那我就将计就计。先查清楚母亲的死因,再揪出府中隐藏的暗线。至于柳家旁支的那些小动作,等我处理完府中的事,自然会一一清算。”
就在这时,一名护卫匆匆从外院赶来,单膝跪地禀报:“大小姐,城外静心庵的住持派人送来消息,说二小姐在抵达庵堂后,突然发起了高烧,胡言乱语,嘴里一直喊着‘柳氏’‘毒药’‘暗线’这些字眼。住持不敢擅自处理,特来向您请示。”
沈清鸢的眉头微微蹙起。沈梦瑶一向身体康健,怎么会刚到静心庵就突然高烧?是真的生病,还是又在耍什么花招?
“让住持请太医前去诊治,务必查清楚她的病因。”沈清鸢沉声道,“另外,让庵里的人严加看管,不许任何人探望沈梦瑶,尤其是柳家的人。一旦发现有可疑之人靠近,立刻禀报。”
护卫领命而去。锦儿疑惑道:“小姐,您说沈梦瑶是真的病了,还是装的?会不会是柳家的人在半路上对她做了手脚?”
沈清鸢摇了摇头:“现在还不好说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她的高烧来得太巧了。若是真的生病,那倒也罢了;若是装病,那说明她想通过这种方式,向外界传递某种消息。”
她走到庭院中央,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细雨还在不停地下着,仿佛预示着这场争斗永远不会结束。周嬷嬷的失踪、沈梦瑶的高烧、府中隐藏的暗线、母亲不明的死因……这一件件事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,将她困在其中。
而就在沈府之外,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停在街角的阴影里。车帘被轻轻掀开,一双锐利的眼睛注视着沈府的大门。坐在车内的人,手中捏着一枚刻着柳字的玉佩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。
“沈清鸢,你以为把梦瑶送去家庙,就万事大吉了吗?”那人低声自语,“周嬷嬷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,你母亲的死因,沈府的暗线,还有水井里的毒……这些都会成为刺向你的利刃。我们柳家,是绝不会让你这个小贱人,毁了我们的一切的。”
他放下车帘,马车缓缓驶离了沈府门前。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,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,如同毒蛇的信子,在暮色中悄然游走。
沈清鸢站在庭院中,仿佛感受到了外界的恶意。她的目光望向街角的方向,那里已经空无一人,只有细雨还在无声地飘落。
她知道,沈梦瑶的临别刁难,不过是柳家反击的前奏。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酝酿。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,已经握着足以致命的筹码,准备向她发起最凶狠的一击。深宅中的暗流,终于要与外界的阴谋交汇,掀起一场无法挽回的惊涛骇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