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透沈府的雕花格窗,落在正厅的金砖地面上,却驱散不了厅中凝滞的寒意。昨夜水井验毒的结果让沈清鸢心有余悸,太医从水样中检出了微量的慢性毒草汁液,长期饮用会损伤脏腑,幸而剂量微薄,尚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。这一夜,沈府上下人心惶惶,而这也让沈清鸢更加坚定了清理柳氏残余党羽的决心——这些依附柳氏的蛀虫,不仅蚕食着沈府的基业,更攥着能置整个沈府于死地的毒计。
正厅的上首,沈清鸢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,一身月白绣竹纹的褙子,衬得她眉眼清冷如霜。她的左手边站着张妈,手中捧着厚厚的账册与名单,右手边是锦儿,腰间系着那枚代表先夫人旧部的银令牌,眼神锐利地扫过厅中跪着的一排下人。这些人有男有女,从厨房的王婆子、库房的刘管事,到负责传递消息的小丫鬟春桃,皆是昨日张妈与锦儿联手揪出的柳氏核心亲信。
“王婆子,”沈清鸢的声音打破了寂静,不高不低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我问你,自你接手厨房管事之位的五年里,每月克扣的米面粮油去了何处?那些本该分给府中下人份例的肉食,为何次次都以‘市场缺货’为由替换成劣质的菜蔬?”
王婆子年近五十,脸上的褶子因恐惧挤成一团,她匍匐在地上,额头死死抵着地面,声音颤抖:“大小姐饶命!是……是二夫人吩咐的!她说府中用度紧张,让奴婢稍稍克扣,省下的物资送去柳府补贴家用,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啊!”
“奉命行事?”沈清鸢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“我查过账册,柳府每月支取的物资,与你克扣的数目相差甚远。其中半数的米面粮油,都被你偷偷运出府,卖给了城南的杂货铺,所得银两尽数落入了你自己的腰包。你不仅依附柳氏作恶,还中饱私囊,这也是奉命行事吗?”
张妈立刻上前一步,将一本泛黄的流水账摔在王婆子面前:“这是杂货铺老板的供词,还有你每月去钱庄存银的记录,铁证如山,你还想狡辩?”
王婆子看着账册上清晰的字迹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,只能瘫软在地上,发出绝望的呜咽。
沈清鸢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刘管事。这位库房管事是柳氏的远房侄子,靠着裙带关系掌管沈府的库房十余年,是柳氏安插在沈府的核心棋子。“刘管事,库房中先夫人的嫁妆玉器丢失了三件,上等的云锦被调换了二十匹,这些事,你作何解释?”
刘管事梗着脖子,试图做最后的挣扎:“大小姐,库房物资出入皆有记录,玉器是先夫人当年赠予二夫人的,云锦是府中织造局送来的次等货,与奴婢无关!”
“无关?”锦儿上前,将一叠封存的契书拍在他面前,“这是你与城外绸缎庄的交易契书,上面写得明明白白,你以沈府的名义,将上等云锦以十倍的价格卖出,还伪造了库房的入库记录。至于先夫人的玉器,我们在柳太尉府上的下人房中找到了其中两件,那人亲口指认,是你亲手送过去的!”
刘管事的瞳孔骤然收缩,他猛地抬头看向沈清鸢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,却在触及她冰冷的目光后迅速熄灭。他知道,所有的证据都已被掌握,再无翻身的可能。
厅中其余的下人见两位核心人物都已无从辩驳,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,有的开始痛哭流涕地求饶,有的则瘫软在地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春桃那名小丫鬟,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,是柳氏安插在各院的眼线,专门偷听消息传递给柳氏。她哭着说道:“大小姐,我年纪小,不懂事,是二夫人用我家人的性命威胁我,我才不得不帮她传递消息的,求您饶我这一次吧!”
沈清鸢的目光落在春桃身上,心中没有半分怜悯。柳没有半分怜悯。柳氏的手段固然卑劣,但这些人在作恶时,从未想过府中其他人的处境。她轻轻抬手,止住了众人的哭喊:“我曾说过,既往不咎,只针对那些被胁迫、未曾主动作恶的普通下人。而你们,或是柳氏的至亲,或是主动趋炎附势、克扣府中财物,甚至参与了水井投毒的谋划,这样的人,我若留你们在府中,便是对沈府上下数百口人的不负责任。”
话音落下,厅中一片死寂,唯有几声压抑的啜泣在空气中飘荡。
“王婆子,克扣物资、中饱私囊,杖责二十,逐出沈府,永不得录用!”沈清鸢一字一顿地宣判,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正厅,“刘管事,监守自盗、勾结外戚、参与投毒谋划,杖责三十,押送京兆尹府,交由官府论处!春桃及其他传递消息的丫鬟仆役,杖责十板,逐出沈府,若再敢踏入沈府半步,以盗窃论处!”
护卫们闻声上前,将跪着的众人一一架起。王婆子发出凄厉的尖叫,刘管事则破口大骂,叫嚣着柳家不会放过沈清鸢,而春桃则哭得撕心裂肺。这些声音在沈府的庭院中回荡,引来了无数下人驻足观望。沈清鸢刻意没有阻止,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,依附恶人的下场,这是立威的最好方式。
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闷响此起彼伏,惨叫声渐渐微弱。当护卫们将这些人拖出沈府时,府中的下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,看向正厅方向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。
处理完这些核心亲信,沈清鸢并未停歇。她让张妈召集了府中所有要害岗位的下人,在庭院中召开了一次全员会议。阳光洒在众人身上,却没人敢抬头直视上首的沈清鸢。
“柳氏的亲信已被清理,从今往后,沈府的内务由我亲自执掌。”沈清鸢的声音传遍庭院,“我重新制定了府中的规矩:所有物资出入必须登记造册,双人核对;下人月钱按月足额发放,任何人不得克扣;各院的份例按照品级分配,公平公正。若是有人能恪尽职守,年终会有额外的赏银;若是有人敢重蹈覆辙,王婆子和刘管事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。”
众人纷纷俯首称是,声音整齐划一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敷衍与懈怠。
随后,沈清鸢开始提拔忠心的老仆接管要害岗位。厨房交由伺候过先夫人的陈婆子掌管,陈婆子为人耿直,当年因反对柳氏的克扣被降职,如今重掌厨房,眼中满是激动。库房则交给了李管事的副手林叔,林叔在沈府任职二十余年,兢兢业业,从未有过差错。采买的差事,沈清鸢暂时交给了锦儿的哥哥锦峰,他常年在外奔走,熟悉京城的物价,也绝对忠心。
“陈婆子,”沈清鸢看向新任厨房管事,“你接手后,要将每日的食材采购清单、分发记录都交由张妈核对,确保府中人都能吃上新鲜的饭菜。若是遇到任何困难,直接来主院找我。”
陈婆子躬身行礼,声音哽咽:“老奴定不辜负大小姐的信任,定会把厨房打理得井井有条,不辜负先夫人的在天之灵。”
林叔也上前表态:“大小姐放心,库房的每一件物资,老奴都会仔细登记,绝不让分毫财物流失。”
看着这些忠心耿耿的老仆,沈清鸢的心中稍稍松了口气。柳氏留下的烂摊子,终于开始有了收拾的头绪。她原本以为,清理完这些明面上的党羽,沈府的内务便能步入正轨,却没料到,新的问题很快就找上门来。
临近午时,锦峰匆匆从外院赶来,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。他走到沈清鸢面前,低声道:“大小姐,出问题了。我去城南的粮行采购米面时,老板说,柳氏的残余党羽昨日已经打过招呼,不许京城的粮行、绸缎庄与沈府做生意,若是谁敢违背,就会遭到柳家旁支的报复。如今几家常合作的商号,都不敢接我们的单子了。”
沈清鸢的眉头骤然蹙起。柳太尉虽然已经失势,但柳家在京城经营多年,旁支众多,尤其是在商贾之中,仍有不小的影响力。他们不敢直接与沈府硬碰硬,便用这种釜底抽薪的方式,试图让沈府的物资供应陷入困境。
“还有更糟的,”锦峰补充道,“我去钱庄兑换银两时,发现柳家旁支的人正在散布谣言,说沈府因柳氏倒台陷入财务危机,很快就要变卖产业了。现在已有不少商户对我们的信誉产生了怀疑。”
张妈闻言,脸色大变:“这可如何是好?府中的米面只够支撑三日,绸缎和药材也所剩无几,若是商号都不与我们合作,府中很快就会断供!”
锦儿也急了:“柳家的人也太卑鄙了!明着打不过,就来阴的!小姐,我们不如去京兆尹府告状吧?”
沈清鸢抬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,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。柳家旁支的这一手,确实打了她个措手不及。京兆尹府固然可以解决一时的麻烦,但商贾重利,若是忌惮柳家的报复,就算官府出面,也未必会真心与沈府合作。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,必须找到一个能压制柳家旁支的筹码。
“锦峰,你先去城外的粮行和商号试试,京城的商户被柳家威胁,城外的未必会买他们的账。”沈清鸢沉声道,“同时,你派人去打探一下,柳家旁支的生意主要集中在哪些领域,有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。”
锦峰领命而去。沈清鸢转身看向张妈:“张妈,你立刻盘点府中现存的物资,制定最精简的使用方案,确保撑过这几日。另外,将柳氏贪污的财物清单整理出来,这些东西,或许能派上用场。”
就在这时,一名小丫鬟匆匆跑来禀报:“大小姐,老夫人别院的人来了,说老夫人听闻府中出事,派了贴身嬷嬷来探望,此刻正在仪门等候。”
沈清鸢心中一动。祖母沈老夫人虽然此前被柳氏蒙蔽,对她颇有误解,但毕竟是沈家的长辈,手中握着不少旧部和人脉。尤其是老夫人的陪房,大多是在京城经营多年的老人,或许能在商贾之中说上话。
她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衫,亲自前往仪门迎接。来的是老夫人的贴身嬷嬷秦妈,秦妈在沈家服务了四十余年,见多识广,深得老夫人信任。
“大小姐,老夫人听说府中清理了柳氏的人,又听闻城外商号不肯与沈府合作,特地让老奴来看看。”秦妈行礼后,开门见山地说道,“老夫人说,柳家旁支不过是跳梁小丑,靠着柳太尉的余荫作威作福,如今柳太尉自身难保,这些人成不了气候。”
沈清鸢心中一暖,祖母的关心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“秦妈,多谢祖母挂心。只是如今京城的商号都被柳家威胁,府中物资供应怕是要出问题了。”
秦妈从袖中取出一枚木质的令牌,递到沈清鸢手中:“这是老夫人的商会令牌,持此令牌,京城三成的老字号商号都会卖老夫人一个面子。柳家旁支的威胁,在这些老字号面前,根本不值一提。另外,老夫人还让老奴带句话,柳家旁支的绸缎庄涉嫌偷税漏税,老夫人的账房先生那里有证据,若是大小姐需要,随时可以去别院取。”
沈清鸢接过令牌,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她没想到,祖母不仅为她解决了物资的难题,还为她准备了对付柳家旁支的筹码。这也让她更加期待几天后去别院探望祖母,解开两人之间的误会。
送走秦妈后,沈清鸢立刻让锦峰带着令牌去京城的老字号商号采购。不出所料,那些商号的老板见了令牌,立刻改变了态度,不仅答应足额供应物资,还主动提出给予沈府优惠的价格。物资的危机,就这样轻易化解了。
傍晚时分,张妈将整理好的柳氏贪污财物清单送到了沈清鸢的手中。清单上记录着金银、玉器、绸缎等无数财物,其中还有不少是柳氏从柳府带来的陪嫁——这说明柳氏不仅掏空了沈府,连自己的娘家都不放过。
沈清鸢看着清单,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她可以将这些财物中的一部分变卖,补充府中的流动资金,同时,用柳家旁支偷税漏税的证据,反过来威胁他们,让他们不敢再骚扰沈府的生意。
就在她思索着具体的实施方案时,锦儿匆匆跑进了主院,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:“小姐!不好了!柴房里的周嬷嬷不见了!”
沈清鸢猛地站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。周嬷嬷是柳氏的贴身嬷嬷,掌握着柳氏许多核心秘密,尤其是水井投毒的完整计划,她必然知晓内情。昨日明明让护卫严加看守柴房,怎么会突然失踪?
“护卫呢?看守柴房的人在哪里?”沈清鸢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。
“看守的两名护卫被人打晕在了柴房门口,身上的佩剑也被拿走了。”锦儿喘着气说道,“柴房的门锁被人用利器撬开,地上还有几滴血迹,看方向,周嬷嬷应该是被人救走了!”
沈清鸢快步走向柴房,只见柴房的木门歪斜地倒在地上,两名护卫躺在地上,额头有明显的钝器击打伤,尚未苏醒。地上的血迹顺着回廊延伸,最终消失在沈府的后墙根下——那里有一个被撬开的狗洞,显然是救人者的逃生路线。
她蹲下身,检查了地上的血迹,血迹的颜色还很新鲜,说明事情发生在半个时辰之内。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沈府,打晕护卫,救走周嬷嬷,此人的身手定然不弱,而且对沈府的布局极为熟悉。
是柳家的人?还是另有其人?
沈清鸢的目光望向墙外的街道,暮色渐浓,将一切都笼罩在阴影之中。周嬷嬷的失踪,意味着柳氏留下的最大隐患不仅没有被清除,反而落入了外人之手。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,终于开始动手了。
她知道,清理柳氏残余党羽的这场仗,远没有结束。而周嬷嬷的失踪,就像一根引线,随时可能引爆新的危机。深宅中的暗流,正在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,再次汹涌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