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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赵珩到访,冷眼相对

凤唳九霄:嫡女谋

及笄礼的喧嚣散去时,暮色已漫过沈府的朱红院墙,廊下挂起的宫灯次第亮起,暖黄的光晕将青砖地映得柔和,却暖不透沈清鸢心底的寒凉。

她坐在梳妆台前,锦儿正小心翼翼为她卸去发髻上的珠翠,金步摇摘下的瞬间,发间还残留着淡淡的桂花油香气,那是今日及笄礼上特意用的香,前世的她最是偏爱这味道,总盼着能引得赵珩多看两眼,可如今再闻,只觉得刺鼻又可笑。

“小姐,今日您可真是风光极了,太后赏的那支赤金点翠步摇,京中多少贵女盯着呢,沈二小姐方才路过我院子,脸都气白了。”锦儿一边梳理着沈清鸢乌黑的长发,一边低声笑着说,眼底满是欢喜。白日里揭穿王氏与柳氏的诡计,看着王氏被杖责赶出府,柳氏吃瘪无言,她心里憋着的气总算顺了大半。

沈清鸢望着铜镜里的自己,眉如远山含黛,眸似秋水横波,褪去了少女的青涩,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沉静锐利。这张脸,前世被沈梦瑶毁得面目全非,临死前只剩血污与狰狞,如今重焕光彩,却再也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。她抬手抚过手腕上的暖玉镯,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,前世被赵珩亲手斩断,玉碎人亡,今日它安稳地贴在肌肤上,冰凉的触感像是母亲的叮嘱,又像是复仇的印记。

“风光罢了,不过是扳回一局。”她声音清淡,听不出喜怒,“柳氏和沈梦瑶不会善罢甘休,往后的日子,还要再谨慎些。锦儿,王氏虽走了,府中还有柳氏的眼线,你万事留心,莫要再像前世那般莽撞。”

提及前世,锦儿的动作一顿,眼眶微微泛红。前世她为了护着沈清鸢,被沈梦瑶的人乱棍打死,临死前还紧紧攥着沈清鸢的衣角,那画面沈清鸢记了一辈子,也痛了一辈子。这一世,她绝不会再让身边的人因她而死。

“小姐放心,奴婢都记着。”锦儿用力点头,将梳理好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垂鬟,“方才管家来报,说三皇子殿下在外求见,说是听闻小姐今日及笄礼操劳,特意前来探望。”

赵珩。

这两个字从锦儿口中说出,沈清鸢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刺骨的寒意,快得让人抓不住,只余下一片淡漠。前世的今日,及笄礼刚结束,赵珩也是这般急匆匆赶来,握着她的手柔声细语,说她今日冠笄之姿宛若天人,说定会早日求父皇赐婚,十里红妆娶她过门。那时的她信以为真,满心欢喜,以为觅得良人,却不知眼前人是披着温柔皮囊的豺狼,日后沈家满门被斩,他便是那执刀的人之一。

他亲手灌她毒酒,看着她痛苦挣扎,还笑着说:“清鸢,你这般聪慧,若是肯归顺于我,沈家或许还能留几分血脉。可惜了,你太碍眼,梦瑶比你识时务得多。”

那笑容,那话语,字字句句都刻在沈清鸢的骨血里,日夜啃噬着她的魂魄。

“让他在正厅等候。”沈清鸢缓缓起身,走到衣橱前,挑了一件素色的月白绫罗裙换上,褪去了及笄礼上的华贵,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,周身气质清冷了几分,“我稍后便去。”

锦儿有些不解:“小姐,三皇子殿下是您的未婚夫,这般怠慢会不会不妥?方才沈二小姐还特意派人来打听,怕是等着看您的笑话呢。”

“笑话?”沈清鸢勾了勾唇角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从前我事事以他为先,百般讨好,换来了什么?不过是一场灭门之灾。往后,该是他要看我的脸色了。”

她说着,缓步走出闺房。廊下的风带着秋夜的凉意,吹起她的裙摆,衣袂翻飞间,竟有几分凛然之气。路过抄手游廊时,她恰巧撞见沈梦瑶身边的丫鬟,那丫鬟见了她,慌忙低下头,脚步匆匆地往柳氏的院子去,想来是去禀报赵珩来访的消息。沈清鸢恍若未见,脚步未停,她倒要看看,沈梦瑶得知她见赵珩,又会生出什么龌龊心思。

正厅内,赵珩一身月白锦袍,腰间系着玉带,身姿挺拔,面容俊朗,端的是一副温润如玉的皇子模样。他坐在客座上,手中把玩着一盏青瓷茶杯,目光落在厅中悬挂的山水画上,神色淡然,可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
今日沈清鸢在及笄礼上的表现,他早已听闻。揭穿王氏是柳氏眼线,当众打脸柳氏,那般冷静聪慧,与从前那个娇憨温顺的沈清鸢判若两人。他心里难免疑惑,却更多的是欢喜。沈家乃是丞相世家,沈清鸢这般有手段,若是能真心归顺于他,日后定能助他一臂之力。至于沈梦瑶,不过是个用来牵制沈清鸢的棋子,玩玩罢了,岂能当真放在心上。

“三皇子殿下久等了。”

清冷的声音传来,赵珩抬眸望去,只见沈清鸢缓步走入厅中,素衣胜雪,眉眼清冷,没有了往日的娇羞依赖,反倒多了几分疏离感,竟让他一时有些失神。

“清鸢,”赵珩连忙起身,快步走上前,习惯性地想要去握她的手,语气依旧是从前那般温柔缱绻,“今日及笄礼辛苦你了,我特意让人备了你爱吃的蜜饯,还有上好的燕窝,你快坐下歇歇。”

他的手伸到半空,却被沈清鸢不着痕迹地避开。沈清鸢走到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,身姿端正,语气平淡:“有劳殿下挂心,臣女多谢殿下赏赐。”

这般客气疏离的态度,让赵珩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闪过一丝诧异。他以为沈清鸢今日及笄礼风光无限,定会像从前那般对他更加倾心,怎会这般冷淡?难道是因为今日柳氏和沈梦瑶的事,迁怒于他了?

“清鸢,今日府中之事,我也听闻了。”赵珩收回手,顺势坐在她对面,故作关切地说道,“柳姨娘也是一时糊涂,梦瑶年幼不懂事,你莫要往心里去。往后有本皇子在,定不会再让旁人欺负你。”

这话若是放在前世,沈清鸢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,觉得赵珩是世间最懂她的人。可如今听来,只觉得无比讽刺。柳氏和沈梦瑶的算计,他当真不知?前世沈家被灭,沈梦瑶能顺利嫁入皇子府,靠的不就是他的扶持?他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,一边安抚她,一边纵容柳氏母女作恶,坐收渔翁之利。

沈清鸢端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茶水微凉,恰如她此刻的心境。“殿下说笑了,家宅琐事,怎好劳烦殿下费心。柳姨娘是父亲的妾室,梦瑶是我的妹妹,自会有父亲处置,臣女不敢置喙。”

她的语气始终淡淡的,没有丝毫波澜,既不抱怨,也不委屈,仿佛今日受委屈的不是她,那些阴谋诡计都与她无关。

赵珩心里愈发疑惑,试探着说道:“清鸢,你今日怎的这般见外?你我乃是未婚夫妻,你的事便是我的事。方才我听闻,你今日当众揭穿王氏,倒是颇有几分气魄,从前倒是委屈你了。”
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沈清鸢抬眸,目光直视着赵珩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情意,只有一片沉静,“及笄之后,便是成年了,总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懵懂无知,事事依赖旁人。往后,臣女只想安稳度日,打理好自己的院落,不再过问旁的事。”

这话像是一把无形的刀,刺得赵珩心头一紧。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安稳度日的沈清鸢,而是一个能为他所用、助他争夺储位的丞相嫡女。她若是只想安稳度日,那还有什么用处?

“清鸢,你怎能这般想?”赵珩眉头微蹙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,“你是沈家嫡女,身份尊贵,将来要做我的皇子妃,怎能只想着打理院落?往后朝堂之上,沈家还需你我相互扶持才是。”

沈清鸢心中冷笑,扶持?不过是想让沈家成为他争夺储位的垫脚石罢了。前世沈家便是这般,为了他鞠躬尽瘁,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,连尸骨都无人收敛。

“殿下说笑了,臣女一介女子,不懂朝堂之事,也无心过问。”沈清鸢放下茶杯,杯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,“再说,皇子妃之位尊贵,臣女怕是福薄,担当不起。”

这话一出,赵珩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盯着沈清鸢,试图从她眼中看出几分玩笑的意味,可那双眸子里只有认真,没有丝毫戏谑。他心中惊疑不定,沈清鸢今日这般反常,到底是为何?是真的变了心性,还是察觉到了什么?

“清鸢,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赵珩的语气沉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,“你我婚约乃是父皇赐下,岂能容你妄自菲薄?莫非你是嫌弃本皇子不成?”

“臣女不敢。”沈清鸢微微垂眸,掩去眼底的嘲讽,“只是今日及笄礼操劳过度,臣女身子有些乏累,心绪不宁,方才言语若有不妥,还望殿下恕罪。”

她以身体乏累为借口,既不得罪赵珩,又摆明了想要打发他离开的意思。

赵珩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倒也不疑有他。今日及笄礼上又是应对柳氏母女,又是当众立威,想来确实耗费心神。他压下心中的疑惑,柔声道:“既是身子乏累,那你便好好歇息,我改日再来看你。这燕窝你记得趁热吃,对身子极好。”

说着,他起身准备告辞,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看了沈清鸢一眼,叮嘱道:“清鸢,不管发生什么事,记得有我在,莫要独自逞强。”

这话依旧温柔,可落在沈清鸢耳中,却只觉得无比虚伪。她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,连起身相送的意思都没有。

赵珩心中虽有不满,却也没有多说,转身离开了正厅。走到沈府大门外,他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。他回头望着沈府的方向,低声对身边的侍卫吩咐道:“密切监视沈清鸢的一举一动,她近日与何人往来,做了何事,都一一禀报给我。”

“是,殿下。”

侍卫领命而去,赵珩翻身上马,缰绳一拉,骏马扬尘而去。他总觉得今日的沈清鸢太过奇怪,像是变了一个人,若是她真的不受掌控,那这枚棋子,留着便也没了用处,必要时,倒是可以弃了。

正厅内,沈清鸢听着赵珩的脚步声远去,才缓缓抬起头,眼底的淡漠被刺骨的寒意取代。她知道,赵珩定不会就此罢休,今日的试探,不过是开始。他那般多疑的人,今日她的反常,定会让他心生戒备,往后定会派人监视她。

“小姐,三皇子殿下走了。”锦儿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,见沈清鸢神色凝重,忍不住问道,“小姐,您今日对三皇子殿下这般冷淡,会不会惹怒他啊?他可是皇子,若是记恨您,可就麻烦了。”

“惹怒他又如何?”沈清鸢端起燕窝,却没有吃,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,眼神冰冷,“前世我百般讨好,温顺听话,换来的是什么?是沈家满门被斩,是我自己饮下毒酒,含恨而终。这一世,我沈清鸢,绝不会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。他若安分,便罢了,若是再敢算计我,算计沈家,我定要他付出代价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,听得锦儿心头一震,随即重重点头:“奴婢明白,小姐做什么,奴婢都跟着小姐。”

沈清鸢看着锦儿坚定的眼神,心中稍暖。这一世,她不是孤身一人,有锦儿,有张妈,还有那些真心待母亲的故人,她定能护住自己,护住沈家,将前世的债,一一讨回来。

她抬手将那碗燕窝推到一旁,淡淡道:“这燕窝,赏给底下的丫鬟吧。赵珩送来的东西,我不碰。”

前世她便是吃了太多赵珩送来的东西,身子日渐虚弱,后来才知道,那些补品里都被下了慢性毒药,让她缠绵病榻,无力与沈梦瑶抗衡。这一世,凡是赵珩送来的东西,她半分都不会沾。

锦儿连忙应下,端着燕窝下去了。沈清鸢独自坐在正厅中,夜色渐浓,寒意更甚,她望着窗外的月色,眼神锐利如刀。

赵珩已经起了疑心,柳氏和沈梦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,往后的日子,怕是不会平静了。可她不怕,前世的苦难都熬过来了,这点风浪,又算得了什么。

只是她心中还有一丝疑虑,前世赵珩与柳太尉勾结,涉及军需贪腐,那笔赃款数目巨大,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,父亲身为丞相,当真对此一无所知吗?今日及笄礼上,父亲虽震怒于柳氏的算计,却对柳太尉之事只字未提,是真的不知,还是另有隐情?

这个疑问,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。若是父亲真的知情不报,那她的复仇之路,又会多一重阻碍。

正思忖间,门外传来张妈的脚步声,张妈是母亲生前的陪房,今日王氏被赶走后,她便主动前来伺候,此刻脸上带着几分急切,低声禀报道:“小姐,不好了,方才我听闻柳姨娘派人去柳府送信了,看那样子,像是有急事。”

沈清鸢心头一凛。柳氏这个时候派人去柳府,定然是因为今日及笄礼上的事,向柳太尉求助了。柳太尉乃是外戚,手握兵权,若是他出手干预,事情便会棘手许多。

她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柳府的方向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。柳太尉,赵珩,沈梦瑶,柳氏,这些人,她一个都不会放过。只是眼下,她还羽翼未丰,不能硬碰硬。

“张妈,你去盯着柳姨娘那边的动静,看看她信里写了什么,务必打探清楚。”沈清鸢沉声吩咐道。

“老奴明白,这就去。”张妈不敢耽搁,连忙退了下去。

厅内重归寂静,沈清鸢望着皎洁的月色,握紧了手腕上的玉镯。她知道,柳太尉绝不会坐视不理,一场更大的风波,正在悄然酝酿。而她与赵珩之间的较量,也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只是她不知道,此刻沈府的墙头,一道黑影悄然掠过,将她方才与张妈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,随即身形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,朝着靖王府的方向而去。

靖王萧玦,那个前世唯一为沈家说过话的王爷,今日赏花宴上虽未露面,却像是一双无形的眼睛,注视着京中的一举一动。他的立场,他的意图,此刻的沈清鸢,尚且一无所知。而这双眼睛,将会在她往后的复仇之路上,掀起怎样的波澜,无人知晓。

夜色深沉,沈府的庭院里,落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,像是预示着前路的坎坷与未知。沈清鸢站在窗前,身影单薄却挺拔,她知道,从她重生的那一刻起,她的人生便只剩下复仇与守护,哪怕前路布满荆棘,她也只能一往无前。而赵珩与柳太尉的联手,不过是她复仇路上的第一道坎,跨过去,便是新生,跨不过去,便是万劫不复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火焰。不管接下来面对什么,她都准备好了。只是她未曾预料,柳太尉的动作,会比她想象中更快,更狠。一场针对沈家的阴谋,已然在暗中悄然展开,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,便会雷霆发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