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19：第一天

国家青年队的训练馆，比省队大两倍。

江浔知站在门口，花了大概十秒钟才把整个场地看完。十四张球台，整整齐齐排成两排。球台之间的距离比省队宽，跑动起来不会撞到旁边的台子。天花板很高，灯是那种体育馆专用的金卤灯，白光，不刺眼，但照得整个场馆亮如白昼。地板是深蓝色的地胶，踩上去软硬适中，能减震又不影响启动速度。

她在省队的地胶上踩了将近两年，那块地胶已经被磨得发亮，有几处甚至起了鼓包。踩在这里的地胶上，脚感完全不同。不是不习惯，是好得太明显了。

“看什么呢？”王楚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“看地板。”她说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用脚踩了踩。“比咱们那边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习惯就好。”

她没说话。她当然会习惯。只是需要一点时间。

集训的第一天没有正式训练，主要是报到、分宿舍、发装备、开动员会。领装备的地方在训练馆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，推开门，一股新胶皮的味道扑面而来。那种味道很特别——橡胶、胶水、海绵混在一起，不好闻，但她喜欢。因为那是新球拍的味道，是新的开始的味道。

负责发装备的老师姓赵，胖胖的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说话慢悠悠的。“江浔知？”他翻着名单。

“嗯。”

“山东队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赵老师在一堆装备里翻了翻，拿出一个大袋子，递给她。“两套训练服，两双鞋，一打袜子，毛巾，水壶。球拍自己带了吧？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胶皮呢？”

“也带了。”

赵老师点点头，在名单上打了个勾。“行。下一个。”

从装备室出来的时候，王楚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手里也拎着一个大袋子，和自己的包摞在一起，歪歪扭扭地抱着。

“你领完了？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不回去放东西？”

“等你。”

她看着他。他站在阳光里，眯着眼睛，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宿舍楼是新的。走廊很宽，灯是声控的，走一步亮一盏，走一步亮一盏。她的房间在四楼，409。推开门，房间不大，两张床，两张桌子，一个衣柜，一个卫生间。窗户朝南，阳光照进来，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。

室友还没到。她把行李放下，走到窗边，往外看。楼下是一条小路，两边种着银杏树，叶子还是绿的，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。路的尽头是训练馆，灰色的建筑，方方正正的，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整齐的阴影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“房间怎么样？”

她低头看屏幕。

“还行。”她回。

“我的窗户对着训练馆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

“那咱们看到的是一样的。”

她看着那行字，忽然笑了。

动员会在下午三点，会议室在训练馆二楼。江浔知到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都是这次集训的队员，来自全国各地，说着不同口音的普通话。有人认识，有人不认识。认识的坐在一起，小声聊天；不认识的三三两两坐着，偶尔看一眼手机，偶尔抬头看看周围。

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。

“这儿有人吗？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她抬头。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笔记本，圆脸，眼睛很大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
“没有。”江浔知说。

女孩坐下来，把笔记本放在桌上，扭头看着她。“你是山东队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河北队的，孙颖莎。”她伸出手，“你好。”

江浔知愣了一下，握了握她的手。“你好。”

“你打什么打法？”孙颖莎问。

“右手横板，两面反胶。”

“我也是！”孙颖莎眼睛一亮，“你的反手拧拉我看过，特别厉害。”

江浔知又愣了一下。“你看过？”

“嗯，全国青年锦标赛，你的比赛我都看了。”孙颖莎掰着手指头数，“你对山东那个削球手，第三局那个反手拧拉直线，特别漂亮。”

江浔知没说话。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夸。

孙颖莎似乎看出来了，笑了笑。“你是不是不爱说话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没事，”孙颖莎说，“我爱说。我多说点，你听着就行。”

江浔知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“好。”

动员会开了大概一个小时。领导讲话，教练讲话，老队员代表讲话。内容差不多——欢迎、要求、期望。江浔知听着，记着，没走神。但她心里在想一件事。

他坐在哪？

她扭头，在人群里找了一圈。后排，靠窗，王楚钦坐在那里，正低头看手机。她看着他，他好像感觉到了，抬起头，往她这边看了一眼。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秒，他笑了，她也笑了。

“看谁呢？”孙颖莎凑过来。

“没谁。”

孙颖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，看见了王楚钦，又看了看江浔知，意味深长地“噢”了一声。

江浔知没理她。

动员会结束后，大家往外走。走廊里挤满了人，你推我搡的。江浔知被挤到墙边，正要往前挤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，挡在她面前，帮她隔开人群。

“走吧。”王楚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
她没回头，跟着他往前走。他的手一直挡在她旁边，直到人群散了才放下来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

两个人站在走廊里，谁也没动。其他人从他们身边走过，有人认识他，喊了一声“王楚钦”，他应了一声，但没走。

“晚上一起吃饭？”他问。

“食堂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那，六点？”

“好。”

他走了。她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“你们认识很久了？”孙颖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。

“嗯。”

“多久？”

江浔知想了想。“快两年了。”

“怪不得。”孙颖莎点点头，“他看你的眼神，不一样。”

江浔知扭头看着她。

孙颖莎笑了。“走啦，吃饭去。”

晚上六点，食堂。

江浔知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，王楚钦已经在老地方坐着了。不是省队的“老地方”，是新地方的“老地方”——靠窗，左边，角落里。她走过去，坐下。

“吃这么少？”他看着她的餐盘。

“不饿。”

“多吃点。”他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排骨夹给她，“明天开始训练了，体力消耗大。”

她看着那块排骨，没说话。低头，吃了。

“江浔知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今天，”他说，“是第一天的感觉？”

她想了想。“像做梦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她抬起头。他坐在夕阳里，侧脸被镀成暖金色，眼睛很亮。

“但真的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
她笑了。“嗯。”

吃完饭，两个人一起往回走。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，把小路照得昏黄。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，有几片已经黄了，在灯光底下泛着金灿灿的光。

走到宿舍楼下，她停下来。

他也停下来。

“明天，”他说，“训练见。”

“训练见。”

她转身上楼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，没有回头。但她知道，他一定还站在楼下，看着她。因为她能听见银杏叶的声音，沙沙沙的，像在说什么。

推开宿舍门，孙颖莎已经躺在床上了，正在看手机。看见她进来，眼睛一亮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跟那个谁吃饭了？”

江浔知没理她，躺到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
孙颖莎笑了笑，没再问。

窗外的银杏叶还在响。沙沙沙的，很轻，很匀。江浔知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
——番外十九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