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公布的那天晚上,江浔知失眠了。
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兴奋,压都压不住。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数羊数到一千多只,脑子里还是那个名字——江浔知,三个字,印在名单上,和“国家青年队集训”六个字排在一起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荞麦壳的,沙沙响,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味。她闻着那个味道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第一次进省队的前一晚,她也失眠了。那时候是害怕,怕自己不够好,怕被退回去。现在不是怕了,是等不及了。
手机亮了。
凌晨一点二十三分。
她拿起来看,是一条短信。
“睡了?”
她回了一个字。“没。”
“我也没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“你兴奋?”她问。
“嗯。你呢?”
“也是。”
沉默了几秒,他又发来一条。
“明天几点出发?”
“七点。”
“那还有五个小时。”
“嗯。”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坐车。”
她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这一次,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江浔知五点就醒了。
不是被闹钟叫醒的,是生物钟。天还没亮,窗外灰蒙蒙的,鸟还没开始叫。她躺了一会儿,然后起来洗漱,收拾行李。东西不多,一个箱子,一个背包。箱子是省队发的,深蓝色,印着“山东”两个字。背包是旧的,拉链有点涩,要用力拉才能拉上。
她把球拍装进背包最里层,用衣服裹好,又把胶皮和胶水装进侧袋。最后看了一眼房间——床铺得整整齐齐,桌上什么都没有,窗帘拉开着,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一点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拎着箱子,背上包,推开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这个点,大部分人还在睡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,嗒嗒嗒的,一下一下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走廊尽头,那扇门还关着。那是她室友的房间,室友还在睡。
她转回头,下楼。
楼下,王楚钦已经在了。
他站在宿舍楼门口,背着包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看见她出来,他笑了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“吃早饭。”他把塑料袋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,打开,是两个包子,一杯豆浆。包子还是热的,烫手心。
“你几点起的?”她问。
“四点半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他说,“想着今天要走。”
她低下头,咬了一口包子。猪肉大葱馅的,很香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。
他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大巴七点出发。他们到的时候,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。都是这次被选上的队员,有人认识,有人不认识。江浔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王楚钦在她旁边坐下。
车开了。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——训练馆,宿舍楼,食堂,那棵老槐树。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一点点变小,变远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视线里。
“想什么呢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觉得,快。”
“快?”
“去年刚来的时候,站在门口不敢进去。现在要走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舍不得?”他问。
她想了想。“有一点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她扭头看他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,表情很平静。
“但更想往前走。”他说。
她没说话。
“去更大的地方。”他看着窗外,“见更强的人。打更难的比赛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和你一起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“嗯。”
火车上,两个人坐在一起。她靠窗,他坐旁边。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,从田野变成了山。一片一片的绿,从眼前掠过,快得看不清。
“你困吗?”他问。
“不困。”
“我也不困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干嘛?”他问。
她想了想。“看风景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看着窗外,谁也没说话。山,田野,房子,树。一片一片的,一帧一帧的,从眼前流过。
“江浔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紧张吗?”
她想了想。“有一点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你紧张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“怕跟不上。国家队的训练强度,比省队大很多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但你肯定跟得上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江浔知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坐在阳光里,侧脸被镀成淡金色,眼睛很亮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,“因为你是王楚钦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火车开了五个小时,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。走出车站的那一刻,热浪扑面而来。北京的热,和省城不一样。省城是闷热,像蒸笼;北京是干热,像烤箱。
“热吗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我热。”他说,“但高兴。”
她笑了。“我也是。”
来接站的大巴把他们拉到训练基地。基地在北京南郊,很安静,周围没什么人。大门是铁栏杆的,门口有保安,看见大巴,按了一下遥控器,门慢慢打开。
车开进去的时候,江浔知透过车窗往外看。训练馆,宿舍楼,食堂。和省队差不多的布局,但更大,更新,更气派。
车停了。她站起来,背上包,拎着箱子,走下车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“走吧。”王楚钦站在她旁边。
她点点头。
两个人一起往里走。
训练馆的门开着,里面有人在练球。乒乓乒乓的声音传出来,一下一下,和任何训练馆都一样。但又不一样。因为这里是国家队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里面那些晃动的人影。
“进去?”他问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