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谷同行

雪心莲成熟的那日，天光似乎都亮了几分。

幽谷上方的云层被无形的力量拨开，一缕暖融融的阳光穿透层层风雪，精准地落在那株莹白的仙草上。雪光折射，雾气升腾，原本清冷的空气里，瞬间弥漫开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。

凌沧澜是最先察觉到的。

他虽闭着眼，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那股从极致清冷转为香甜的气息变化。周身的寒气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，他缓缓睁眼，冰蓝色的眸子里映出那朵彻底盛放的雪心莲。

莲芯如玉，剔透玲珑。

花瓣如雪，层层叠叠。

沈清辞站在花前，双手结印。青衫袖口随风轻扬，指尖流转着翠绿的灵光。他神情专注，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却不见半分疲惫，反而透着一种对生命极致的敬畏与温柔。

“小心引动魔息。”凌沧澜忽然开口，声音依旧是那副冷调子，却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提醒。

沈清辞动作一顿，回眸看他，眼中带着一丝讶异，随即了然地轻笑：“崖主倒是心细。”

他话音刚落，远处的雪山深处便传来一阵沉闷的低吼，一股浓郁的魔气如同挣脱了枷锁的野兽，疯狂朝着幽谷汇聚。

“看来，它们也知道今日是个好日子。”沈清辞眸色一凝，语气终于多了几分严肃。

凌沧澜冷哼一声，长剑出鞘，寒光凛凛：“碍事。”

他身形一动，如一道白色的闪电，瞬间掠出幽谷。只见他凌空而立，手腕猛地一转，磅礴的冰系灵力汇聚成一柄巨大的冰剑，朝着那翻涌的魔云狠狠斩去。

“轰——！”

剑气破空，天地变色。魔云被生生劈开一道巨大的口子，无数魔气在极寒之下瞬间冻结成冰，簌簌落下。

然而，这只是开始。

北溟雪山本就是魔气滋生的温床，今日雪心莲成熟散发出的灵气，更是最好的诱饵。无数魔怪从冰封的峡谷、黑暗的裂隙中涌出，嘶吼着扑向两人。

沈清辞不再保留。

他抬手一挥，漫天藤蔓如绿色的海啸般从地面涌起，缠绕住四面八方冲来的魔物。生机术在此刻化作了最强的防御，每一根藤蔓都能轻易绞碎妖魔的躯体，将其转化为滋养大地的养料。

“一冰一木，配合默契。”沈清辞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凌沧澜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。

凌沧澜正一剑挑飞一头三头凶兽，闻言冷声道：“少废话，速战速决。”

他虽然嘴上不饶人，动作却极快。剑光在幽谷中穿梭，每一次挥剑都带走一片魔影。两人一冷一热，配合得天衣无缝，明明是初次联手，却仿佛早已合作了万年。

凌沧澜的目光时不时扫向沈清辞。

他看见青衫男子在激战中衣摆被魔物利爪划破，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；看见他为了护住一株即将成熟的伴生草药，硬生生硬接了一头魔将的重击，嘴角溢出鲜血。

那一刻，凌沧澜握着剑柄的手，猛地收紧。

他从未见过有人在如此凶险的战局中，还会分心去护一株杂草。

他也从未感受过，有人在浴血奋战时，眼神依旧那般干净温和。

这种感觉，很陌生，却又让人莫名的心安。

“沈清辞！左边！”凌沧澜一声低喝，冰魄剑精准地射向沈清辞侧后方袭来的魔物，瞬间将其洞穿。

沈清辞会心一笑，指尖藤蔓缠绕住冰剑，将其稳稳送回凌沧澜手中：“多谢。”

魔物越来越少，最后一头魔将在两人夹击下化为飞灰。

幽谷之内，重归寂静。

凌沧澜落地，白衣上沾了几点黑红的魔血，却依旧挺拔如松。他抬手擦去剑上的污渍，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。青衫男子正盘膝坐在雪心莲旁，正在调息疗伤，脸色虽有些苍白，笑意却依旧温暖。

“莲芯给我。”凌沧澜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。

沈清辞睁开眼，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那株已然黯淡下去的花茎，轻轻点头：“你先。”

凌沧澜也不推辞。他指尖搭上雪心莲的莲芯，一股精纯的灵力涌入体内。原本受损的剑元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修复，甚至比往日更加强盛。他只觉得体内那股滞涩的寒气瞬间消散，整个人如同重获新生。

他收回手，看向沈清辞。

沈清辞正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花瓣收入玉瓶之中。他的动作很轻，仿佛在呵护着什么珍宝。

“多谢崖主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将玉瓶收好，对着凌沧澜微微拱手，“大恩不言谢，日后若有差遣，鹿君在所不辞。”

凌沧澜沉默了一下，忽然道：“北溟之外，魔气也在异动。三界浩劫将至，你我二人，迟早还要再见。”

沈清辞眼中光芒一闪，笑道：“那是自然。届时，希望崖主能少动些寒气，多给我留几分情面。”

凌沧澜喉结动了动，竟难得地没有反驳，只是淡淡道：“走吧。”

“去哪里？”

“下山。”凌沧澜转身，朝着雪山下走去，“魔息源头不止一处，我去清剿。你若是无事，便同路。”

沈清辞愣了一下，随即轻笑起来：“荣幸之至。”

青衫男子跟上白衣身影，两人并肩走在积雪的山路上。

风雪依旧，却不再刺骨。

前路漫漫，却不再孤单。

凌沧澜走得很稳，他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，配合身旁之人的步伐。偶尔有风吹落的雪花飘向沈清辞，他都会不动声色地侧身，用衣袖挡住。

沈清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眼底的笑意更深。

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在风雪中传得很远：“凌沧澜，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，不打不相识？”

凌沧澜脚步微顿，侧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
风雪中，青衫男子眉眼弯弯，像是一幅永远不会融化的春日画卷。

凌沧澜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，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几分，低声道：“算。”

也是，万载孤寂中，唯一的同行者。

两人相视一笑，继续前行。

他们不知道，这一步下山，便是踏入了三界纷争的中心。

但他们也知道，无论前路有多少刀山火海，只要身旁这白衣青衫之人并肩，便无所畏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