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天的寒意,落在北溟雪山的每一寸土地上。
万里冰封,雪浪翻涌,狂风卷着碎冰打在山崖上,发出细碎而冷厉的声响。这里是三界最荒凉的地界之一,凶兽蛰伏,魔气暗涌,寻常仙人连靠近都不敢,更别说长久停留。
可在雪山最顶端的玄冰崖上,却常年立着一道白衣身影。
凌沧澜。
玄冰崖主,三界顶尖冰系剑修,一手冰魄剑斩过万千妖魔,修为深不可测,性子也冷得和这万年不化的冰雪一模一样。
他不爱与人来往,不参与仙门纷争,不攀附权势,万年来始终独居在这冰天雪地之中,唯一的陪伴,只有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。
此刻,他正立于崖边练剑。
剑光一出,天地变色。
寒气顺着剑气铺天盖地蔓延,漫天飞雪被瞬间绞碎,化作一片冰凉的雾霭。剑风所及之处,连空气都像是被冻结,只剩下刺骨的冷意与毫不掩饰的锋芒。
他练剑从无花哨,每一招都是为了斩杀,每一式都带着置生死于度外的狠厉。
一套剑法收势,凌沧澜缓缓收剑,指尖轻擦过剑鞘,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定了定神。前些时日与上古魔将一战,他剑元受损,虽不影响战力,却始终需要灵药调养。
他抬眸,目光穿透层层风雪,落向雪山深处的幽谷。
那里,有一缕极淡、却极纯净的草木灵气,正缓缓散开。
在这寸草不生的极寒之地,这般生机显得格外突兀。
凌沧澜眉峰微蹙,身形一动,白衣便已掠过长空。
不过瞬息,他已站在幽谷之中。
幽谷内风雪稍缓,中央的空地上,孤零零生着一株莹白透亮的仙草。叶片泛着柔光,莲心微拢,灵气内敛而不张扬——正是万年一遇的雪心莲。
可莲旁,已经站了一个人。
那人一身浅青长衫,衣袂干净得不染半片雪花,身姿清挺如竹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他微微垂眸,长发松松束在脑后,侧脸线条柔和,指尖正轻轻拂过雪心莲的叶片,像是在安抚一株不安的生灵。
温和,干净,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压。
凌沧澜的脚步,不自觉顿了一瞬。
他活了万年,见过的仙人不计其数,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。
温柔得不似顶尖战力,强大得不似济世之仙。
察觉到他的到来,青衫男子缓缓转过身。
四目相对。
凌沧澜的眼神冷而直,像冰刃一般,带着审视与压迫。
而对方的目光清浅柔和,不见半分畏惧,也没有半分逢迎,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。
“此莲,我要。”
凌沧澜开口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语气里是常年居于高位的强势。
雪心莲他势在必得,谁拦都一样。
沈清辞却没有让开的意思,只是轻轻弯了弯眼,声音清润如泉:“崖主,凡事总有先来后到。这株雪心莲我已守了三日,眼看便要成熟,你这般直接取走,是不是有些不合道理?
语气平和,立场却分毫不让。
凌沧澜眸色一沉,不再多言。
他向来不爱废话,挡路者,要么退,要么战。
冰系灵气骤然爆发,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厚厚的冰层,寒气如刀,直逼沈清辞面门。这一击他未留全力,却也足以逼退大多数仙尊。
可那刺骨的寒意,在靠近沈清辞三尺之时,竟被一层柔和的绿光轻轻挡住。
草木生机遇寒不灭,反而缓缓将寒气化开,温和,却坚定。
两股力量无声相撞,幽谷微微一震。
凌沧澜眼底掠过一丝讶异。
能如此轻描淡写接下他寒气的人,三界之内,寥寥无几。
“崖主不必动怒。”沈清辞轻声道,“雪心莲只有一株,你我皆是急用,一旦动手,不仅两败俱伤,还可能毁了仙草。”
“与我无关。”凌沧澜冷声道。
他从不在乎是否两败俱伤,他只在乎结果。
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,指尖微抬,几缕青翠藤蔓自冰雪下破土而出,轻轻缠绕住雪心莲,将其稳稳护在中间。动作轻柔,控制力却极强,一眼便知修为早已登峰造极。
“我是云深鹿君,沈清辞。”他自报姓名,语气平静,“我知你需雪心莲修补剑元,我也需它镇压体内木灵反噬。你我同为仙尊,何必为一株仙草自相残杀?”
云深鹿君。
凌沧澜终于认出了他。
传说中执掌天下草木灵脉的鹿君,一手生机术可活死人、肉白骨,世人只知他温润仁善,却极少有人知道,他的战力,足以跻身三界顶尖。
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
“那又如何。”凌沧澜依旧冷硬,“我要的东西,从没有让给别人的道理。”
话音落,他再次出手。
白衣破空,长剑出鞘,冰蓝色剑气横空而出,带着斩碎一切的威势,直逼沈清辞与雪心莲。这一次,他动了真格。
沈清辞眸色微正,不再是全然温和。
青衫微动,他指尖快速结印,无数粗壮藤蔓破土而出,在身前层层叠叠叠起屏障。木灵之气轰然爆发,与冰魄剑气狠狠撞在一起。
巨响震彻雪山,冰雪漫天飞溅。
一击过后,两人各自后退一步。
凌沧澜白衣依旧纤尘不染,眸底冷意更甚。
沈清辞青衫微晃,却依旧站得笔直,面上笑意不减。
平分秋色,谁也没有占到半分便宜。
凌沧澜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万年以来,这是第一个能与他正面硬撼一招而不败的人。
沈清辞看着他,轻声开口:“凌沧澜,这雪山之外,已有魔气徘徊。你我若是在此拼得两败俱伤,只会让魔族趁虚而入,到时候,遭殃的是整个北溟地界。
凌沧澜眸色微沉。
他不是没有察觉那些潜藏的魔息,只是向来不屑一顾。
可沈清辞说得没错,真闹大了,麻烦的是三界众生。
沈清辞见他神色松动,继续道:“雪心莲成熟之后,莲芯与花瓣可分开。莲芯补剑元,花瓣镇灵脉,你我各取所需,岂不两全?
平分仙草。
凌沧澜从未做过这样的事。
他向来独来独往,要么全得,要么毁掉,从不懂什么叫妥协,什么叫共享。
可看着眼前沈清辞清润平和的眉眼,再看一眼那株即将成熟的雪心莲,他沉默了许久,终于吐出一个字。
“……好。”
沈清辞眸底瞬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,像冰雪初融:“多谢崖主体谅。”
凌沧澜没再说话,只是收剑而立,默默退到一旁,闭上双眼静静等待。周身寒气依旧,却不再针对沈清辞。
沈清辞也不再多言,转身继续守着雪心莲,温和的灵气缓缓滋养着仙草。
一冰一木,一冷一温。
两个三界最顶尖的仙尊,就这样在寂静的幽谷之中,并肩而立。
风雪依旧飘落,却仿佛不再那么寒冷。
凌沧澜闭着眼,心底却并不平静。
他万年冰封的心,在这一刻,竟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。
他不知道,这一次雪山初见,这一次短暂的妥协,不仅仅是为了一株仙草。
更是他万年孤寂岁月里,一道光悄然落下的开始。
也是双强并肩,共守三界的起点。
远处的魔气越来越近,黑暗正在悄然酝酿。
但幽谷之内,依旧安静平和。
白衣与青衫,并肩而立。
冰寒与生机,悄然相融。
前路漫漫,浩劫将至。
可他们终究会在刀山火海中,握住彼此的手。
守得住苍生,也守得住眼前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