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第二天一早，陆景带着小李去了康仁老院区。康仁搬迁之后，老院区大部分楼都空着，只有靠近路边的那栋门诊楼还在用，后面几栋住院楼和宿舍楼全部封了。陆景让小李去找了现在管老院区的物业，物业翻出一张旧平面图，指给他们看：“宿舍楼一共三栋，当年人事科档案里登记的是靠门口那一栋，叫一号楼。后面还有两栋，没登记，也没编进档案里。楼太老了，没人住。”

陆景把平面图看了一眼。一号楼就是周平以前住过的那栋，四楼404，已经被余清查过了。后面两栋没编号，在院子最里面，挨着围墙。他让小李在前面等着，自己沿着院子里的水泥路往后走。

三栋楼长得一样，外墙都是灰白色的，窗户上贴着报纸或者封着木板。一号楼在中间，二号楼和三号楼并排在后头，挨得很近。三号楼最靠里，楼下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和一台没轮子的旧推车，楼门虚掩着，锁已经坏了。

陆景推门进去。楼道里很暗，地上有一层土，楼梯扶手上落的灰被他走过去的脚步带起来，在手机手电筒的光柱里飘。他一层一层往上走，走到四楼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这栋楼的格局跟一号楼一样，四楼最里头那间也是朝北的单间。门关着，但门缝里有一线很细的光，透出来的。

他走过去，敲了两下门。

里面没有立刻动静。过了大概几秒，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。一个男人站在门后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夹克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瘦得颧骨很高。他看见陆景的时候，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。

周平。

陆景没有亮证件，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隔着那条门缝对视了几秒。周平先开口了，声音很哑：“你们还是找到了。”

“周平，市刑侦支队的。”陆景说，“找你了解十年前康仁四号手术室的事。”

周平沉默了一会儿，把门拉开了。屋子里很暗，窗户用旧报纸糊了一半，只留了一条缝透光。角落里放着一张旧床垫，上面铺着一条薄毯子。床头有个纸箱，上面搁着一个牛皮纸袋子，封口开着，里面露出一叠纸。

陆景站在门口，扫了一眼屋里。周平退回去，在床垫边上坐下来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他没请陆景坐，屋里也没有多余的椅子。

“你在这里住了多久？”

“一个多月。”周平说，“从青县回来之后就一直住这儿。这里没人来，也没人查。”

“那个袋子里是什么？”

周平低头看了一眼床头的牛皮纸袋子。他把袋子拿过来，放在膝盖上，从里面抽出一叠纸。纸已经发黄了，边角有些卷。他把那叠纸递给陆景。

陆景接过来翻了翻。最上面几页是手写的记录，字迹跟那本深绿色笔记本一致。后面几页是打印的手术记录和器械清点单的复印件，还有几张是收费单。最底下是一张照片，照片上是康仁四号手术室，手术台上空着，旁边的器械盘里放着几根线材和一把止血钳。

“这些是你从手术之后就开始留的？”

“对。”周平说，“每一台手术我都留了一份。用了多少线，术后几天转ICU，几天转普通病房，几天出院。我全记下来了。”

陆景把照片翻到背面。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：“第七台，林小雨，术后第三天转ICU，第五天转普通病房，第十八天出院。”

“第七台。”陆景说，“你笔记本上记的是第四台。”

周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：“我记错了。手术当天我记的是第四台，因为前面有三台我以为都是别的手术。后来我才知道，前面那三台都是同一个人做的。那个人在两家医院各做了一次，所以我把她的编号改了。林小雨是第七台，也是最后一台。”

陆景把那叠纸收进证物袋，拉好封口。他看了一眼周平。这个人在康仁的老宿舍里躲了一个多月，手里拎着这个袋子，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消息。他等了十年，最后还是被找到了。

“周平，这些东西我带回去了。”陆景说，“你本人跟我回队里，配合调查。”

周平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，把那件灰色旧夹克的扣子扣好，拎起那个已经空了的牛皮纸袋子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，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落在旧床垫上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跟着陆景下了楼。

楼道里很暗，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楼里传开。走到二楼的时候，周平忽然开口了：“陆警官，我那个袋子里最底下有一张纸，写的是七台手术的顺序。你回去看。林小雨那台是最后一台，也是唯一一台没做完的。”

陆景侧头看了他一眼。周平没有再说话，继续往下走。

出了楼门，外面的光很亮。小李在院子里等着，看见陆景带着一个人出来，迎上来。陆景朝他点了点头：“周平，带回队里。”

小李愣了一下，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。陆景把证物袋放进车里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三号楼在最里面，楼门虚掩着，跟别的空楼没什么两样。如果不是查了那两栋没编号的宿舍楼，周平可能还会在里面待更久。

回到队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。陆景把周平带进接待室，给他倒了杯水。然后他回到办公室，把那个牛皮纸袋子里的东西全部摊开。最底下果然有一张纸，折了两折，上面写着七台手术的顺序和日期。前面六台他都标了病人名字，最后一台写的是“林小雨，四月一日，未完成”。

陆景盯着“未完成”三个字看了一会儿。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，拿起电话拨了余清的号码。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
“周平找到了。他手里那个袋子拿到了，里面有一张纸，写着七台手术的顺序。林小雨那台标的是‘未完成’。”

电话那头余清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未完成，说明那台手术的目的没有达到。林小雨活下来了，但手术台上的事没有做完。”

陆景把手机换了一边，看着桌上那张纸。林小雨失踪了，她现在在哪，没人知道。那台手术的“未完成”部分是什么，只有周平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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