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陆景带着那封信去了余国平家。余清没上去,留在楼下车里。
开门的是陈兰。她看见陆景,脸上的笑比前几次淡了些,侧身让开门口:“小陆来了。老余在阳台。”
余国平从阳台走进来,手里没拿水壶,两只手空着。他看见陆景,点了点头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陈兰端了杯茶放在茶几上,转身进了厨房,没出来。
陆景没有坐。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,放在茶几上,推到余国平面前。信封正面写着三个字:余国平。
余国平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去拿。他看了几秒,抬起头来,表情还是那样温和。
“谁写的?”
“沈林。”陆景说,“三年前写的,没寄出去。半年前他回江城,把信留在了一个旧帆布包里。昨天他交给我的。”
余国平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他拿起信封,拆开,抽出那张信纸,展开看了一遍。他看得很慢,看完了,把信纸重新折好,放回信封里,放在茶几上。
“那天你站在手术室里,三个小时。”陆景说,“你在看什么?”
余国平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,手指在信封边缘轻轻捻了一下。
“我在看那批线。”他说,“那批线是我批的。入库单是我签的字。三盒线,进了库,领用人写的是周平,用途写的是二院会诊备用。我知道那批线有问题,但入库的时候我没拦。我想看看它到底用在什么地方。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一台不该做的手术。”余国平说,“台上的病人是个十岁的小孩,做的不是肝脏介入,是肝和胰的联合切除。我站在旁边,从头看到尾。我没有上台,没有签字,只在手术记录上写了‘行政科在场,备案’。我以为写了这一行,我就跟这件事没关系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关上的声音,陈兰没有出来。
陆景看着他:“你那天为什么不拦?”
余国平抬起头来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温和,但眼睛里的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。
“那天站在台上的三个人,一个是周平,一个是沈林,还有一个是二院过来帮忙的医生。我做行政的,不懂手术,我拦什么?我说这台手术不能做,他们听我的吗?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唯一能做的是不签字,把备案记录留下来。我留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那台手术做完了。林小雨出院了。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。”余国平说,“后来沈林走了,周平也走了。他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,我也什么都没问。十年了,我以为这件事真的过去了。”
陆景把茶几上那个信封拿起来,放回自己口袋里。他没有再问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余国平在后面开口了。
“陆警官,那封信里有一句话——‘那天你站在那里,到底在看什么’。我告诉你那天我在看什么。我在看那个孩子。她躺在台上,打了麻药,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在看她的脸,想记住她长什么样。我怕以后万一有人问起来,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说不出来。”
陆景站在门口,没有回头。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他一走,灯就灭了。他一步一步往下走,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传开。走到一楼的时候,单元门外面站着余清。她靠在车门上,没有催他,也没有问他谈得怎么样。
陆景走过去,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。余清也上了车。两个人坐了一会儿,谁都没说话。
“他怎么说?”余清先开口。
“他说他那天在看那个孩子。”陆景说,“他记住了她的脸。”
余清没有接话。车开出去一段,她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小时候,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。我学医,考法医,他从来没拦过。我以为他对我这一行没什么想法。”
陆景看着前面的路,没有接她的话。
回到队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。陆景进了办公室,把那封信和沈林那三页手写的纸放在一起,归档。小李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材料,说沈林那边有新的口供。沈林今天上午主动联系了队里,说他愿意把他那三页手写的纸作为正式证据提交,并在上面签字确认。
陆景把材料接过来翻了两页。沈林在那三页纸的最后一页签了名,日期是今天。他在签名旁边又写了一行字:“以上内容属实,我愿意配合调查。”
陆景把材料放下,拿起电话拨了贺云铮的号码。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贺队,案子有进展。二院和康仁七台手术的参与人员已经确认了,周平、沈林、沈树、余国平,四个人。余国平那边我今天去谈过了,他承认当年在场,但没有直接参与手术。沈林提交了书面证词。周平本人还没找到,但他手里的东西对案子很关键。”
贺云铮那边沉默了两秒:“周平手里的东西,你有没有线索?”
“有。他有一个牛皮纸袋子,里面装的是那几台手术的完整记录。他十年来一直带在身上。几天前有人在青县见过他,他往江城方向走了。”
“加快。”贺云铮说,“这个案子拖得太久了,周平是最后一个缺口。找到他,案子就收口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陆景靠在椅背上。窗外天阴着,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吹得沙沙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三人合影的照片,周平站在中间,沈林在左边,余国平在右边。三个人,十年前的同一间手术室。现在一个交了信,一个签了字,还有一个在跑。
他拿起手机给小李发了条消息:“继续查周平的下落。他回江城了,不会走远。重点查他可能去的地方,尤其是康仁和青县之外,他还有没有别的落脚点。”
发完他把手机搁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,拿起桌上的资料夹,翻到周平那本深绿色笔记本的照片那一页。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——“她们身上用的线,都是从一个人身上取下来的。那个人叫林小雨。”
陆景把资料夹合上。周平跑不掉。他早晚会带着那个袋子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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