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李查了两天,第三天上午把结果送过来了。一张单子,是从康仁十年前器械库的出库记录里翻出来的。上面写着K-0423批号线材的入库日期、数量、领取人和用途。领用人一栏写的是“周平”,用途写的是“二院会诊手术备用”。领用数量是三盒,每盒十根,合计三十根。
小李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三盒线材,够做两台到三台手术。但林小雨那台手术只用了两根,剩下的二十八根不知去向。”
陆景把单子放在桌上,看着那个“周平”的名字。三盒线,只用了两根,剩下的二十八根去哪了?他想起康仁器械清点单背面那个“518”,周平在单子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串数字,写得很轻,后面被擦过,留了印。他记的是排异观察期,第五天和第十八天。
“那剩下的线,”陆景说,“有可能还在康仁。或者已经被处理掉了。”
小李摇了摇头:“我查了康仁的库存清理记录,十年前那批实验线材在换院长之后就被集中销毁了。记录上写的是‘废弃耗材,统一处理’,销毁人一栏是空的。”
“销毁人那栏空着?”
“对。按流程应该有人签字,但那一栏什么都没写。”
陆景把这个细节记下来。他把单子翻到背面,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,字迹跟康仁器械清点单上的“518”很像。那一行字写的是:“余下入库,待复。”
“余下入库,待复。”陆景念了一遍。他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,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:“复什么?”
当天下午,陆景去了康仁。他没去档案室,直接上了二楼杂物间。上次陆景来过这里,墙上的旧值班表还在,铁皮柜的底板夹层已经被余清翻过了。陆景没有再去碰铁皮柜,而是走到墙角那排旧文件柜前面。柜子也是铁皮的,柜门上有编号,从一到六。他挨个拉开,一到五号柜都是空的,只有六号柜最底层抽屉里塞着一摞旧信封。信封上没有字,封口用胶水粘着,摸上去很干。
陆景把信封倒出来,一共七个。每一个信封都是鼓的,摸上去里面像是装了什么东西。他没有当场拆开,把七个信封全部装进证物袋,带回了队里。
回到办公室,陆景把信封一个一个放在桌上。他拿起第一个,撕开封口,倒出来一小段线材。线材是白色的,半透明,跟之前在三具尸体上取下来的实验线材一模一样。他数了一下,一个信封里装了四根。七个信封,每一个都装了线材,粗细和长度略有不同。
陆景把所有的线材都摆在桌上,一共二十八根。他拿出之前从三具尸体上取下来的线材样本,放在旁边对比。材质、颜色、直径完全一致。那三具尸体上取下来的线材编号跟这二十八根是一个批次,都是K-0423。
陆景把这些线材分成七组,每组四根。他看着桌上的七个信封,想了想,拿起手机拨了余清的电话。
“我在康仁找到一个文件柜,里面有七个信封,每个信封里装了四根实验线材,跟三具尸体上取下来的是同一批次,K-0423。一共二十八根。”
电话那头余清沉默了几秒:“二十八根,七台手术。每台四根。”
“对。四根是一台手术的用量。七台手术,七个病人。”陆景说,“但周平的笔记本上只记了四个人的名字。朱颜夕、田鑫、秦检、林小雨。另外三台手术的病人是谁?”
余清那边翻了一阵手里的资料,然后说:“你再看看信封里有没有别的字。”
陆景把信封重新检查了一遍。信封外面确实没有字,但他把信封翻到背面,看到封口胶水的旁边有一个很浅的印子。他用铅笔涂了一下,出来一个数字。七号信封上的数字是“7”,六号是“6”,五号是“5”,一直往下。一号信封上的数字是“1”。
“信封上有编号,”陆景说,“从一到七。”
“七个信封,七台手术。”余清说,“如果一台手术一个信封,那周平应该是把每一台手术剩下来的线材单独存进一个信封,编了号。编号从一到七,说明他至少经手过七台手术。”
“但他的笔记本上只有四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对。”余清说,“说明另外三台手术的病人,他没有写在笔记本上。”
陆景把那七个信封重新装回证物袋,摆在桌角。他坐下来,把二院四台手术的记录和康仁的出库单摆在一起看。二院四台手术,康仁三台手术,总共七台。周平在二院跟了四台,在康仁参与了三台。七台手术,七个病人,七组线材,全部是同一批次K-0423。
他拿起手机给小李发了条消息:“查康仁十年前的三台手术记录,病人的名字、手术日期、主刀医生、术后去向。跟二院那四台一样,全部列出来。”
小李应了一声。陆景挂了电话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雨已经停了,但天还是阴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七个证物袋,每一袋里都装着四根线材,白白细细的,排在一起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标本。
余清那天晚上给陆景发了条消息。她说她把那二十八根线材全部做了长度测量和线径比对,结果发现每一组四根线材的长度都不一样。一组的四根线,最短的一根是四厘米,最长的一根是十二厘米。七组线材的长度规律都相同,最短和最长之间的差值正好是八厘米。
“八厘米的差值,”余清在消息里说,“对应的是肝脏左叶切除加胰腺头部切除的标准术式用线量。周平在每一台手术后把剩下来的线材收起来,按长度分类,放进信封里。他是在做记录。”
陆景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。他打开电脑,把周平笔记本里那几页拍的照片调出来,放在旁边对照。笔记本上写的用线量,朱颜夕十五厘米、田鑫十八厘米、秦检二十二厘米、林小雨四十厘米。十五、十八、二十二、四十,这四个数字跟二十八根线材的长度分布对不上。笔记本上的数字是整台手术的总用线量,信封里的二十八根是每一台手术后剩下的余料。
“他不仅记了每台手术用了多少,”陆景对着电脑屏幕说,“他还把每一台手术剩下的线都留了下来。留了十年,没扔。”
第二天上午,小李那边查到了康仁十年前的三台手术记录。三台手术的日期分别是三月十一日、三月十八日、三月二十五日,跟二院那四台手术的时间正好错开。三台手术的病人名字,小李在电话里一个一个报过来——朱颜夕、田鑫、秦检。
陆景握着电话的手停了一下。他以为那三台手术对应的应该是另外三个人,但他听到的是同一个名字。朱颜夕、田鑫、秦检,这三个人在康仁也做过手术。而且手术时间跟二院那三台是错开的。同一个人,在两家医院,做了两次手术。一次在二院,一次在康仁。
“你说什么?”陆景又问了一遍。
“康仁三台手术的病人名字,朱颜夕、田鑫、秦检。”小李重复了一遍,“手术日期分别是三月十一日、三月十八日、三月二十五日。主刀医生那一栏是空白。跟二院那四台的日期错开了一周。”
陆景把电话挂断,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。桌上那七个信封还在,里面的线材一根一根排在一起。他低头看着那些线材,然后把目光移到周平那张照片上。照片正面还是那张和和气气的脸,银框眼镜,白大褂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那三个铅笔字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余清的号码。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“余清,康仁那三台手术的病人名字,跟二院那三台是同一个人。朱颜夕、田鑫、秦检。”陆景的声音很平,“同一个人,在两家医院,各做了一次手术。周平在两边都跟了台。他笔记本上记的,可能是两次手术加在一起的用线量。”
电话那头余清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如果同一个人在两家医院各做一次手术,那她身上的器官就不是换了一次,而是换了两次。林小雨那台手术的样本里有胰腺组织,朱颜夕的钙化包膜下面有两层缝线。她们的身体里,可能不止一个供体的组织。”
陆景把电话放下,看着桌上那七个信封。七个信封,七台手术,七个病人。但病人其实只有四个人。四个人,七台手术,周平记录了一切,然后把剩下的线材留了下来。他把证据藏在了康仁的旧文件柜里,藏了十年。
我翻草稿的时候才发现这张是昨天的加更,竟然没发。。那就当今天的加餐hh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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