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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景把证物袋收进外套口袋,出了小屋。雨已经停了,书店门口的台阶上还积着水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店长站在收银台后面,两只手绞着围裙,想问又不敢问。
“她平时跟谁走得近?”陆景问。
店长想了想:“没什么人。她一个人住,也不爱说话。店里就我跟她两个,我下班早,她管晚班。她每天关门之后回小屋,第二天早上开门。”
“这两天有没有人来过店里?”
“前天下午来了个男的,四十来岁,戴帽子,在书架前面转了一会儿,没买书。我当时在柜台后面,没太注意。他走的时候林小雨送到门口,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。我隔着玻璃看见的,没听见说什么。”
陆景把这一点记下来: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
“没看清脸。个子不矮,偏瘦,走路背有点驼。”
陆景跟小李从书店出来的时候,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。两个人上了车,小李先开口:“前天下午,那不就是咱们见过林小雨的第二天?”
陆景没接话。他坐在副驾上,把那本生物课本翻到夹着折纸的那一页,重新看了一遍那行铅笔字。急性排斥反应发生在术后1-2周,超急性排斥反应发生在术后几分钟到几小时。如果术后第一周没有出现急性排斥,说明供体和受体配型很接近。
这段话是教科书上的标准表述,一个字都没有错。但林小雨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,跟教科书上的内容对不上。陆景凑近了看,那行字写的是:“但是术后第一周没事,不代表以后没事。排异反应可以延迟到几个月,甚至几年。”
这行字写得很轻,像是她不想让人看见。
陆景合上书,给余清发了条消息:“林小雨的书上有一条笔记,说排异反应可以延迟到几个月甚至几年。她是不是在说她自己?”
余清回得很快:“有可能。如果她在术后第一周没有出现急性排斥,但后面几年一直有慢性排斥的症状,那说明她的供体器官跟她本人的配型很接近,但不是完全匹配。这种情况在临床上不多见,因为配型不完全匹配的话,术后第一周一般会有反应。除非有人用了药物压住了早期的排斥。”
陆景看完这段,脑子里跳出一个画面:十年前那台手术,麻醉机被人动过,术后她在ICU住了三天。三天里发生了什么,二院的病历里没有记全。缺的那一页,正好是术后第一天。
他把这个想法发给余清。余清那边隔了两分钟才回:“我去二院调胶片库里的原始护理记录,看看那三天到底做了什么。”
第二天上午,陆景在办公室里把二院四台手术的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。四台手术,朱颜夕、田鑫、秦检、林小雨,对应的器官分别是肝、肝、肝、肝。但余清之前说过,朱颜夕身上那层钙化包膜下面还有一段缝线,说明她做过不止一次手术。秦检和田鑫也是类似的术式,用量比正常手术多。
他忽然想起余清说的一句话:三个人,三个器官,一条线。林小雨书上画的是心、肝、肾,但二院四台手术对应的都是肝脏。那林小雨画的心和肾,是从哪来的?
他把这个问题写在笔记本上,圈了个圈。
中午的时候余清打电话过来,声音比平时快:“陆队,胶片库里那三天的护理记录找到了。原始记录上写的是术后第一天用了抗排异药物,剂量很高,是正常维持量的三倍。用药之后患者的各项指标迅速稳定下来,第二天就转出了ICU。但病历转抄的时候,这一条被删掉了。”
“谁删的?”
“记录上最后的签名是沈树。他是主刀医生,有权修改术后医嘱。”
陆景把沈树这个名字写下来。沈树,二院外科主任,十年前那四台手术的主刀。之前他跟陆景说“不记得细节”,但他亲手删掉了林小雨术后第一天的用药记录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陆景说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余清说,“他这次不会再说不记得了。”
下午两点,陆景和余清到了二院。沈树在门诊,两点半才下诊。两个人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了二十分钟。诊室的门打开,沈树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。看见陆景的时候,他的脚步停了一拍,但很快又往前走了一步,点了点头。
“陆队长,又来了解什么?”
“去您办公室说。”陆景说。
三个人进了主任办公室。沈树把保温杯放在桌上,脱了白大褂,在椅子里坐下来。余清站在门边,没有坐。
陆景把那张胶片库复印出来的护理记录放在桌上,推到沈树面前:“这是林小雨术后第一天的护理记录,上面写着用了三倍剂量的抗排异药物。病历转抄的时候这一条被删了。签名是您的。”
沈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手指在纸的边缘捻了一下。
“这个我记得。”他说,“术后第一天情况不稳定,我用了大剂量抗排异药物,把反应压下去了。转抄的时候删掉,是因为这一条不符合常规治疗方案,怕后面查起来有麻烦。”
“什么麻烦?”
沈树沉默了几秒。他把纸推回来,抬起头看着陆景:“陆队长,我在这行干了快三十年。手术台上的事我知道分寸。那台手术的特殊之处在于,供体器官跟受体不完全匹配。如果不压住早期的排斥,病人可能撑不过第一周。所以我用了大剂量。这件事我在手术记录里写了,但没写进护理单。转抄的时候删掉,是我的意思。”
“供体器官不完全匹配,为什么要做这台手术?”
沈树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余清,又转回来看着陆景。他的表情跟上次不一样了,上次他是一副“不记得”的样子,这次他的脸上有一点绷不住的东西,很快又压下去了。
“因为有人要求。”他说,“当时是院里安排的,我没有细问来源。那几年我做过好几台这种情况的手术,病人都是转过来的,线是外面带来的,我只负责上台。”
“谁转的?”
“康仁那边。”沈树说,“具体的联系人是个男的,姓周。”
陆景和余清对视了一眼。周平。
“周平当时在康仁是什么身份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树说,“我只知道他在手术室外面等着,有时候进来看两眼。他跟病人和家属的关系比我熟。术后他还会来二院看病人的恢复情况,有时候带点药过来。”
“他带的是什么药?”
“抗排异的。”沈树说,“他有一个小药盒,里面装的是注射剂,每次来给病人打一针。我当时没多想,以为是他从康仁那边带过来的常规药。现在想想,那个药盒不太像正规医院的东西,没有标签,也没有批号。”
陆景把这一点记下来。沈树说的这些话把周平的形象又推进了一层。周平不只是跟台、递线、动麻醉机,他还在术后自己带着药上门给病人注射。一个器械护士,转行政岗之前,干的活已经超过他的职责范围了。
从二院出来的时候天阴得厉害,风很大,把门诊楼前面那排银杏叶吹得满地都是。余清走在前面,脚步比平时快。陆景跟上去,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。
“周平那个药盒,”余清说,“没有标签、没有批号的注射剂,术后他自己给病人打。如果他打的是抗排异药,那还好说。但如果他打的是别的呢?”
陆景没接话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把钥匙插上,没有立刻发动。他靠在座椅上,脑子里把几条线重新过了一遍。康仁的三台手术,二院的四台手术,周平在两边跑,术后带着药上门。三具尸体已经死了,第四台是林小雨,人刚刚失踪。
余清坐在旁边,看了他一眼: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林小雨画的那个图。”陆景说,“她画了心、肝、肾。但二院四台手术对应的都是肝脏。心和肾是从哪来的?”
余清想了想:“有可能她画的不只是自己那台。她可能在看那本教科书的时候,顺手画了三个器官,把秦检、田鑫、朱颜夕三个人对应的器官写了下来。你之前说她可能知道点什么,如果她真的知道这三个人身上被换了什么,那她的信息量比我们想的大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?”
余清没有回答。车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。陆景发动了车,开出了二院的院子。
回队里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。陆景进了办公室,把证物袋里的那本生物书重新拿出来。他翻到夹折纸的那一页,看了一遍那行铅笔字,又翻到折纸那一页。简笔画上,人体轮廓的中间,有三个方块,分别标着“心”“肝”“肾”。旁边那行字:“三个人,三个器官,一条线。”
陆景把纸放回书里,给小李打了个内线:“查一下林小雨近半年的通话记录。重点是失踪前那一周,看看她跟谁联系过。”
小李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,又问:“陆队,那本生物书上的笔记,是她在学校的时候写的,还是后来写的?”
“看不出来。但书是旧版教材,她毕业这么多年了,还留着这本,说明她一直在想这件事。”
挂了电话,陆景靠在椅背上。外面天已经全黑了,办公室里只有台灯亮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生物书,翻到封底,定价那栏已经模糊了,但出版年份还能看清——十多年前。林小雨那年才十岁。她是后来才买到的这本书,还是这本书记录的本来就是她自己那段经历?
桌角的台灯光落在那本旧书上,把书页照得发黄。陆景把它合上,塞进证物袋,放在资料夹旁边。然后他关了灯,拿起外套,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只剩下尽头那一盏安全出口灯,绿莹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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蹲蹲下一章,不够看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