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药谷在青霄宗东南方向,寻常脚力需走七日。
队伍走了四天,已过一半路程。
这天傍晚,队伍在一处山间驿站歇脚。说是驿站,其实只是几间破旧的木屋,勉强能遮风挡雨。掌柜的是个独眼老头,养着两条瘦狗,见人来了也不招呼,只顾着自己喝酒。
周若薇自然是不肯住这种地方的,但柳姑姑说再往前百里都没有人烟,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
沈霜念照例被安排在柴房。
说是柴房,其实只是屋后一个棚子,堆着些干柴枯草,四面透风。但她也不挑,把干柴拢了拢,铺上一层枯草,就是一个窝。
夜里起了风。
山风呼啸着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,冷得刺骨。沈霜念裹紧外袍,靠在柴堆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脑子里乱得很。
君临渊带来的消息,像块石头压在心上。
执法堂在列名单。
勾结魔族。
七天后公布。
她闭上眼,把原著里的剧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原著里,沈霜念死后,接下来就是主角团进入万药谷副本,在那里发现了什么上古遗迹,得了什么机缘,然后修为大进,回去打脸反派。
但那些剧情,跟她这个已经死了的女配,没有半点关系。
所以她压根没仔细写。
现在好了。
她只知道万药谷有个副本,但副本里有什么、怎么触发、有什么危险——一概不知。
“早知道会有今天,”她喃喃自语,“当初就该认真写大纲。”
风更大了。
棚顶的茅草被吹得哗哗响,时不时有碎屑飘下来,落在她头上身上。
沈霜念抬手去拂,忽然摸到一物。
硬硬的,凉凉的,不像是枯草。
她低头一看——
是一枚玉简。
灰扑扑的,落满了灰尘,和干柴枯草混在一起,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久。
沈霜念愣住了。
这个地方,怎么会有玉简?
她拿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,借着月光仔细看。
玉简很旧,边缘有些磨损,但保存还算完好。表面没有刻字,看不出是谁的、什么时候留下的。
她犹豫了一下,神识探入。
空的。
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只是一枚空白的玉简。
沈霜念皱了皱眉。
空白的玉简,扔在这破柴房里做什么?
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确认只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空白玉简,随手就要扔掉。
但手伸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,她总觉得这枚玉简有点眼熟。
不是“见过”的那种眼熟,而是……
她也说不清。
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好像这枚玉简,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但又好像,它本来就应该在这里。
沈霜念盯着玉简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扔,把它揣进了怀里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队伍继续赶路。
沈霜念走在最后面,手一直揣在怀里,摸着那枚玉简。
“怎么了?”苏云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,“脸色不对。”
沈霜念摇头:“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”
苏云晚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但沈霜念知道,她不信。
因为她的脸色确实不对。
不是累的,是因为——
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。
她说不清。
只是觉得,从那枚玉简出现的时刻起,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……
又走了三天。
第七天傍晚,队伍终于抵达万药谷。
万药谷说是“谷”,其实是一座城。
城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的楼阁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,最高处是一座巨大的宫殿,金顶在夕阳下熠熠生辉。
城门口人来人往,有穿着各色服饰的修士,有挑着担子的商贩,有骑着灵兽的世家子弟。热闹得不像个谷,倒像个集市。
“终于到了!”周若薇从软轿里探出头,脸上笑开了花,“柳姑姑,我们住哪儿?”
柳姑姑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老地方。”
周若薇顿时蔫了:“啊?又住那儿?那地方那么破……”
“你爹吩咐的,低调行事。”
周若薇嘟了嘟嘴,到底没敢再说什么。
队伍穿过城门,沿着青石街道往山脚走去。
沈霜念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。
万药谷以丹药闻名,街上到处都是药铺。有卖成品丹药的,有卖药材的,有专门收购妖兽内丹的,还有几家挂着“炼丹代工”的招牌。
她正看着,忽然有人从后面撞了她一下。
“抱歉抱歉——”
一个年轻男子匆匆跑过去,转眼消失在人群里。
沈霜念皱了皱眉,下意识摸了摸怀里。
灵石还在。
那枚玉简也还在。
她松了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刚才那个撞她的人……
她回过头,看向人群。
人很多,来来往往,早已找不到那个人的影子。
但沈霜念的心,却猛地跳了一下。
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,她感觉到——
有什么东西,被塞进了她怀里。
她伸手一摸,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。
新的。
不是昨晚捡到的那枚。
这枚玉简表面光滑,隐隐泛着温润的光,一看就是新的。
她神识探入。
里面有一段画面——
一间屋子,很破旧,像是某个外门弟子的住处。
画面移动,像是有人在屋子里走动,翻找着什么。床板被掀开,桌子被挪动,墙角的杂物被拨开。
最后,画面停在屋顶的横梁上。
一只手伸上去,从横梁的缝隙里,摸出几枚玉简。
沈霜念的脸色,瞬间白了。
那是她的屋子。
那些玉简,是她藏在横梁上的。
现在,被人拿走了。
她握紧那枚玉简,猛地回头,看向人群。
那个撞她的人,早已不见踪影。
但她知道,他是故意的。
他是来给她送信的。
送一个——她的秘密已经被人发现的信。
苏云晚走过来,见她脸色不对,皱眉问:“怎么了?”
沈霜念深吸一口气,把那枚玉简收进怀里,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苏云晚看着她,显然不信。
但沈霜念没有解释。
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她只知道——
从这一刻起,她的时间,不多了。
……
夜里,沈霜念躺在客栈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,睡不着。
那两枚玉简,并排放在枕边。
一枚旧的,空的,不知道从哪来的。
一枚新的,装的,是有人来给她报信的。
她拿起那枚新的,又看了一遍里面的画面。
那双手,把玉简从横梁上取下来,一枚一枚,收进怀里。
一共几枚?
她数了数。
七枚。
全拿走了。
沈霜念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玉简没了,她手里就没了筹码。
但那些人不知道的是——
她还有脑子。
那些玉简里的内容,她全都记在脑子里。
哪一枚是谁的,哪一段是什么,哪个人做过什么事——她记得一清二楚。
所以玉简丢了,不是最致命的。
最致命的是——
那些人知道她有玉简了。
他们会来灭口。
而且会比上次更快,更狠。
沈霜念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万药谷不是青霄宗,这里的人不归宗门管。如果她在这里被杀,宗门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搪塞过去。
所以她必须在这几天内,找到一条活路。
可是,活路在哪?
她不知道。
正想着,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响动。
像是有人在搬东西。
她起身,贴着墙听了一会儿。
响动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,然后停了。
紧接着,是脚步声。
很轻,但不止一个人。
脚步声从隔壁出来,顺着走廊,往她这边来了。
沈霜念的手,已经握住了寒霜剑。
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。
然后,响起敲门声。
“笃笃笃。”
三下,很有节奏。
沈霜念没出声。
门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响起一个声音:
“沈姑娘,柳姑姑请你过去一趟。”
是白天那个中年妇人的声音。
沈霜念松了口气,放下剑,起身开门。
门外站着柳姑姑,面色平静,看不出什么。
“什么事?”
柳姑姑看着她,目光深邃。
“有人想见你。”
“谁?”
柳姑姑没有回答,只是侧身,让出后面的路。
走廊尽头,站着一个黑衣女子。
她背对着月光,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头墨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,身形修长,气质清冷。
沈霜念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眼熟。
像是在哪里见过。
黑衣女子缓缓转过身,月光落在她脸上。
一张清丽的脸,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,几分冷漠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
沈霜念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愣住了。
那双眼睛,她在镜子里见过。
每天早起梳头的时候,都会看见。
那是——
她自己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