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风平浪静。
沈霜念照常去任务堂接任务,照常去后山采药,照常在天黑前回到那间漏风的木屋。阿福偶尔来找她,送碗粥,说说话,然后回去睡觉。
一切正常得不像真的。
但沈霜念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第四天清晨,她推开门的瞬间,看见了院门外站着的人。
一个年轻男子,身着内门弟子的玄色锦袍,腰间佩着一柄青色长剑,正负手站在那里,像是等了很久。
沈霜念脚步一顿。
那张脸,她认识。
君临渊。
内门第一天骄,单灵根天才,金丹后期。
三天前,就是他带着人围杀她。
“沈师妹。”君临渊开口,声音清冷,听不出情绪,“方便借一步说话?”
沈霜念看着他,没有动。
“如果是来杀我的,”她说,“这里就挺好。”
君临渊微微皱眉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外门弟子,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三天前,她站在断崖上,浑身是血,眼中带着绝望和不甘。那是将死之人该有的眼神。
可现在的她,站在破旧的院门前,一身粗布白衣,手里甚至还握着一柄满是豁口的破剑,但那双眼——
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好奇。
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”君临渊说。
沈霜念没说话,但那眼神分明在说:我凭什么信你?
君临渊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。
一道光芒从他掌心飞出,落在沈霜念面前——是一枚玉简。
沈霜念低头看了一眼,没捡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沈霜念弯腰捡起玉简,神识探入。
画面涌入——
是一个年轻女子,容貌清秀,穿着和她一样的粗布白衣,站在一处破旧的院落前。她手里握着一柄木剑,正对着空气一下一下地挥,动作生涩,一看就是初学者。
画面一转。
还是那个女子,还是那个院落。但这次她挥剑的动作流畅了许多,一下,一下,再一下,重复着同样的招式。
画面再转。
女子长高了一些,手里的木剑换成了铁剑。她在后山一处偏僻的角落,对着山壁挥剑,剑锋劈在岩石上,溅出火星。
画面不断变换。
女子从炼气到筑基,从筑基到金丹。她的剑越来越快,她的眼神越来越沉,她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,在那间破旧的木屋里,日复一日地挥剑。
画面定格。
最后一幕,是女子站在断崖上,浑身是血,十几道剑光朝她刺来。
沈霜念放下玉简,沉默了很久。
那是沈霜念的二十年。
从七岁到二十七岁,从炼气到金丹,从满怀期待到心如死灰。
她用二十年,把自己从一个孩子,练成了一柄剑。
然后被随手折断。
“这玉简哪来的?”沈霜念问。
君临渊看着她,目光有些复杂。
“我让人查的。”
“查我?”
“查那天的真相。”
沈霜念笑了。
“真相?”她抬起眼,“君师兄,你来告诉我,那天的真相是什么?”
君临渊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
“那天接到命令,说外门有弟子勾结魔族,需要处理。我带人过去,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务。”
他看着沈霜念,目光里没有躲闪。
“我没想到,他们要杀的,是一个练了二十年剑、靠自己结丹的外门弟子。”
沈霜念沉默。
“所以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?”她问,“告诉我你不知情?然后呢?”
君临渊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,放在院门的石墩上。
沈霜念看了一眼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百块下品灵石。”
沈霜念挑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查过,”君临渊说,“外门弟子一个月三块灵石,这点资源,能结丹的,一百年里不超过十个。”
他看着沈霜念,目光平静。
“你这样的人,不该死在那里。”
沈霜念沉默了很久。
她看着那袋灵石,又看看君临渊,忽然觉得这个原著里的“天之骄子”,跟她写的那个好像不太一样。
原著里的君临渊,清冷孤高,不屑与凡人为伍,对沈霜念这种“废物”从不多看一眼。
可眼前这个人,会去查她的过去,会来道歉,会送灵石。
“你不怕他们知道?”沈霜念问。
君临渊沉默片刻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有些事,怕也要做。”
沈霜念愣了愣。
这话……不像是一个“反派”会说的。
她忽然想起原著里,君临渊的结局——他和云若雪因为某些事情被逐出宗门,从此下落不明。
当时她赶稿子,随手写的,没想太多。
但现在她忽然有点好奇:他们到底做了什么,才会被逐出宗门?
“君师兄,”她开口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君临渊看着她:“说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宗门让你做的事,是错的,你会怎么做?”
君临渊沉默了。
风吹过,院门外的那棵老树沙沙作响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沈霜念,目光里有一丝沈霜念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但我希望,到时候能有人告诉我答案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那个命令,不是宗主下的。”
沈霜念瞳孔微缩。
“什么?”
“宗主闭关三年了。”君临渊说,“这三年,宗门的事,都是长老会在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些玉简里,不止有宗主的秘密。”
说完,他消失在晨雾中。
沈霜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不是宗主。
是长老会。
那些玉简里,不止有宗主的秘密。
她忽然想起那些玉简里的画面——
第二枚,是五十年前,执法堂堂主逼问一个年轻女子。
第三枚,是四十年前,一位长老在秘境中暗算同门。
第四枚,第五枚……
全是长老会的人。
只有第一枚,是宗主。
而宗主闭关三年了。
也就是说,现在想杀她的,不是宗主,而是那些怕秘密泄露的长老。
沈霜念低头看着石墩上的那袋灵石,又看看君临渊消失的方向。
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:
“你这样的人,不该死在那里。”
“有些事,怕也要做。”
“我希望到时候能有人告诉我答案。”
沈霜念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灵石收进怀里。
“有意思,”她轻声说,“原来你也不是天生的坏人。”
她转身回屋。
桌上放着那几枚玉简,安安静静,像是几块普通的石头。
但沈霜念知道,这是她的命。
也是她的刀。
……
中午,阿福又来了。
这次她端着一碗热汤,说是从杂役处讨来的,给沈霜念补补身子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,”阿福说,“是不是又熬夜练剑了?”
沈霜念接过汤,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阿福在旁边坐下,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沈霜念道。
阿福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霜念,你……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?”
沈霜念抬眼:“怎么了?”
“今天早上,我去杂役处领东西,听见几个人在说你的名字。”阿福压低声音,“他们说,你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沈霜念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谁说的?”
“不知道,就几个杂役,我也没见过。”阿福脸上带着担忧,“霜念,你到底惹了什么事?你告诉我,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,但至少……”
“阿福。”
沈霜念打断她,放下碗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如果有人问你关于我的事,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。如果有人找你麻烦,你就说跟我没关系。”
阿福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要赶我走?”
“不是赶你走。”沈霜念说,“是保护你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
“有些事,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”
阿福看着她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你怎么办?”
沈霜念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我啊,”她说,“我有我的办法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巍峨的青霄峰。
“阿福,你信不信,这世上有些事,是注定的?”
阿福摇头:“不信。”
沈霜念回过头,有些意外。
“为什么?”
阿福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娘说过,命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活人不能让命给憋死。”
沈霜念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笑得比刚才真心。
“你娘说得对。”
她拍了拍阿福的肩膀。
“走吧,去任务堂。”
“又接任务?你昨天不是刚做完一个?”
“缺灵石。”
阿福叹了口气,跟上她的脚步。
两人走出院门,朝任务堂的方向走去。
晨光照在她们身上,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一道矮矮胖胖,一道清瘦笔直。
像两根相互依偎的稻草。
……
任务堂今天人不多。
沈霜念站在墙前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采药的,猎兽的,跑腿的,护送的……
忽然,她的目光停在一张告示上。
【任务:护送内门弟子前往万药谷】
【地点:青霄宗→万药谷】
【报酬:灵石五十块】
【备注:需金丹以上修为,行程约七日,途中可能有妖兽出没】
五十块灵石。
沈霜念眯了眯眼。
这个报酬,是平时的十倍不止。
她抬手揭下告示,转身走向登记处。
“这个任务我接了。”
登记处的弟子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告示,眉头微皱。
“你一个人?”
“这任务是护送的,至少需要两个人。”
沈霜念正要说话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我跟她一起。”
她回头。
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,穿着内门弟子的月白色锦袍,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苏”字。
她容貌清丽,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,正看着沈霜念。
沈霜念盯着那张脸,愣了两秒。
苏云晚。
原著里,君临渊的师妹,云若雪的闺蜜,内门有名的冰山美人。
她怎么会在这儿?
“你认识我?”苏云晚走过来,语气淡淡的。
沈霜念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盯着我看什么?”
“好看。”
苏云晚脚步一顿,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
旁边的登记弟子憋着笑,低下头假装在写字。
苏云晚看了沈霜念一眼,没再说什么,走到柜台前,递上自己的身份牌。
“这个任务,我接了。”
登记弟子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沈霜念,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下两个名字。
“苏云晚,沈霜念,护送任务,明日卯时,宗门山门集合。”
苏云晚收回身份牌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叫沈霜念?”
“是。”
“外门的那个三灵根?”
沈霜念笑了。
“对,就是那个三灵根。”
苏云晚沉默了两秒。
“听说你用三灵根,练到了金丹?”
“听说而已。”
苏云晚没再说话,推门出去了。
沈霜念看着她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阿福凑过来,小声说:“霜念,你怎么敢跟她说话?那可是内门的苏师姐,听说冷得很,谁都不理的。”
沈霜念收回目光。
“冷?”她说,“我倒觉得,她挺有意思的。”
阿福一脸茫然。
有意思?
哪里有意思?
明明冷得像块冰。
沈霜念没解释,只是把告示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走吧,回去收拾东西。”
“明天就走?这么快?”
“五十块灵石,够我接十个普通任务。”沈霜念往外走,“这种机会,不抓住是傻子。”
阿福跟在后面,絮絮叨叨:“那你小心点,听说万药谷那边妖兽多,别逞强……”
沈霜念听着她的念叨,嘴角微微上扬。
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,有人念叨,其实挺好的。
……
夜里,沈霜念坐在窗前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光很亮,照得整个外门一片银白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虎口的茧还在,那是沈霜念练了二十年留下的。
她忽然想起那枚玉简里的画面——那个小女孩,站在破旧的院落前,一下一下地挥着木剑。
那时候她在想什么?
在想以后能进内门吗?
在想有一天会成为强者吗?
还是在想,只要够努力,就能改变命运?
沈霜念轻轻握了握拳。
“你放心,”她对着月亮说,“我替你接着练。”
“总有一天,让那些人看看,三灵根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月光落在她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远处,青霄峰巍峨耸立,沉默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