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事堂门口排着长队。
沈霜念站在队尾,抬头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头,估摸着至少还要等半个时辰。
外门三千人,每月初一都来领月例。队伍从执事堂门口一直排到山道拐角,弯弯曲曲像条长蛇。
“霜念,这儿!”
阿福在不远处招手,她已经排到前面去了,身边空出半个身位——那是她一早来占的位置。
沈霜念穿过人群走过去,刚站定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嗤笑。
“哟,这不是沈师姐吗?还活着呢?”
她回头。
三张年轻的面孔,穿着外门弟子的灰扑扑的袍子,为首的少女瓜子脸,眉眼上挑,带着几分刻薄相。
沈霜念盯着她看了两秒,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名字——
柳莺儿。
外门“老人”了,筑基中期,卡在这个境界好几年,一直没能结丹。原著里她就是个路人甲,专门负责在前期给女主添堵,后来被主角随手打脸,再也没出现过。
至于她和沈霜念的过节……
沈霜念想了想,想起来了。
去年宗门大比,外门选拔赛,柳莺儿抽签抽到她,被三剑挑下擂台。从那以后,柳莺儿就记恨上了,逢人便说沈霜念“不过是个三灵根,全靠运气”。
“看什么看?”柳莺儿被她看得不自在,声音拔高了几分,“我问你话呢!”
沈霜念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活着。”
柳莺儿一噎。
她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阴阳怪气,结果对方就回两个字,她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,说不出来。
旁边两个跟班面面相觑。
阿福扯了扯沈霜念的袖子,小声说:“别理她。”
沈霜念点点头,转过身继续排队。
柳莺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咬着牙瞪着那个白衣背影,忽然冷笑一声:“装什么装?谁不知道你昨天被内门的人叫去了?我看啊,八成是犯了什么事,等着被逐出宗门吧!”
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。
昨天后山的事,虽然内门那边瞒得紧,但外门人多眼杂,总有人看出点端倪。今天早上就有人在传,说沈霜念惹了麻烦,要倒大霉了。
阿福急了,转身就要反驳,却被沈霜念一把拉住。
“别动。”沈霜念说。
“可是她——”
“让她说。”
阿福愣住了。
柳莺儿也愣住了。
她本以为沈霜念会像去年那样,冷冷看她一眼,或者干脆不理她。没想到对方居然……让她说?
这让她怎么说?
“你……你少得意!”柳莺儿硬着头皮继续,“我告诉你,内门的人可不会无缘无故找外门弟子,你肯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!说不定是勾结魔族,说不定是偷了东西,反正——”
“说完了?”
柳莺儿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沈霜念转过身,看着她。
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像在看一块石头,一棵草,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柳莺儿忽然有些慌。
她想起去年擂台上,被三剑挑下来的感觉。第一剑,她的剑脱手;第二剑,她后退三步;第三剑,她已经躺在地上,看着那柄破剑停在眉心前三寸。
那一刻她才发现,这个三灵根,好像真的跟她以前欺负过的那些废物不一样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她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沈霜念没动。
她只是看着柳莺儿,忽然问:“你筑基中期几年了?”
柳莺儿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三年?四年?”沈霜念说,“卡在这个境界一直上不去,是因为你每天花太多时间盯着别人,没时间盯着自己的剑。”
柳莺儿脸涨得通红:“你——!”
“我没空理你。”沈霜念打断她,“但你非要凑上来,我也没办法。”
她抬手,指了指前面:“队伍动了。”
柳莺儿下意识看去,果然,队伍往前挪了几步。
等她再回过头,沈霜念已经转过去,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。
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外门弟子憋着笑,眼神在柳莺儿身上转来转去。
柳莺儿站在原地,脸红了白,白了红,最后狠狠跺了跺脚,拉着两个跟班走到队伍另一头去了。
阿福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霜念,你刚才好厉害!你看她那个脸,哈哈哈哈——”
沈霜念没笑。
她看着柳莺儿离去的背影,忽然问:“阿福,她刚才说的话,有多少人会信?”
阿福一愣:“什么话?”
“说我犯了事,要被逐出宗门。”
阿福张了张嘴,半天才说:“这……外门这些人,本来就爱传闲话。你越理他们,他们越来劲。不理他们,过几天就忘了。”
沈霜念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但她在心里摇了摇头。
阿福说得对,外门这些人,确实爱传闲话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传的不是闲话,是真相。
只不过这个“真相”,是内门想让她死的人放出来的。
昨天围杀失败,今天就开始放风声,给她扣罪名。等再过几天,就会有人来“查证”,然后“畏罪自尽”的戏码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上演了。
她需要时间。
至少在她想出办法之前,不能让那些人太快动手。
“到我们了!”阿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沈霜念抬头,发现已经排到门口了。
执事堂里坐着个中年男人,面容清瘦,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执事袍,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。
新来的执事。
沈霜念走过去,递上自己的身份牌。
中年男人接过来,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但沈霜念注意到了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,然后移开,继续低头写写画画。
“沈霜念,外门弟子,金丹初期。”他念着本子上的字,声音平平淡淡,“三块下品灵石,一瓶筑基丹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和一个瓷瓶,推到柜台边。
沈霜念接过,放进怀里。
“谢执事。”
她转身要走,身后忽然传来声音:
“等等。”
沈霜念脚步一顿。
中年男人抬起头,看着她,目光依旧平淡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你昨天是不是去过执事堂?”
沈霜念心里一紧。
执事堂?她昨天明明——
不对。
原著里的沈霜念,昨天确实来过执事堂。她接了一个任务,去后山采药,然后……
然后坠崖,发现山洞,被追杀,死在断崖上。
那是原著。
但在这个世界里,那是“昨天”发生的事。
沈霜念慢慢转过身,对上中年男人的目光。
“是。”她说,“我昨天来过。”
中年男人点点头,没再问什么,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本子。
沈霜念站在原地等了两秒,确定他没有下文了,才转身离开。
走出执事堂,阿福迎上来:“怎么了?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沈霜念没回答,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里,中年男人还在低头写字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沈霜念知道,他问了那句话,就说明——
有人在查她。
而且查到了执事堂。
……
回去的路上,阿福一直在叽叽喳喳说着刚才的事:“那个柳莺儿,平时仗着有几分姿色,在内门有几个师兄撑腰,整天耀武扬威的。今天被你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,哈哈,我回去一定要跟小满她们说——”
“阿福。”
“嗯?”
沈霜念看着她,忽然问:“如果我离开外门,你会怎么办?”
阿福愣住了。
“离开外门?”她眨眨眼,“你要去哪?内门?不可能吧,你三灵根,内门不收的……难道是去别的宗门?可是青霄宗已经是九宗第七了,还能去哪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,忽然停下来,看着沈霜念。
“你要走了?”
沈霜念没回答。
阿福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勉强。
“走就走呗,外门这么多人,谁走了都一样。我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沈霜念看着她的侧脸,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原著里,她根本没写阿福的结局。沈霜念死后,阿福去了哪里?有没有人为她难过?有没有人记得她?
不知道。
因为她是配角中的配角,连名字都只出现过几次。
“阿福。”沈霜念说。
“嗯?”
“我不会走的。”
阿福抬头看着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
沈霜念说:“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阿福愣了一下,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你这人,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完?”
沈霜念也笑了。
这是她穿书以来,第一次笑。
不是因为觉得好笑,而是因为——
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,终于有一个人,会因为她的去留而难过。
哪怕只是几分钟。
……
回到住处,沈霜念关上门,把那几枚玉简从怀里拿出来,摆在床上。
一共七枚。
七段见不得光的过去。
她拿起第一枚,又看了一遍。
画面里,中年男人从背后出剑,刺穿年轻弟子的胸口。
那张脸,她认识。
青霄宗现任宗主,青霄子。
四十年前,他还不是宗主,只是内门一名长老。那个被他杀死的年轻弟子,是他当时的同门师弟,两人一起进入秘境,出来的时候,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对外说,师弟死于妖兽之手。
没人怀疑。
因为他是青霄宗的天才,前途无量,谁会怀疑他?
沈霜念放下玉简,拿起第二枚。
这段更久远,五十年前。
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女子,容貌秀丽,穿着内门弟子的袍子。她跪在地上,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——那是当时的执法堂堂主,如今已经退隐。
中年男人在说什么,画面没有声音。但从口型能看出,他在逼问什么。
年轻女子摇头,拼命摇头。
中年男人挥了挥手。
几个执法堂弟子上前,把她拖了下去。
画面到此为止。
沈霜念皱起眉头。
这段秘闻,她写书的时候根本没写过。这玉简是从哪来的?是谁藏的?
她拿起第三枚,第四枚……
越看越心惊。
这七枚玉简里,涉及的人,现在全都身居高位。宗主、长老、世家家主、甚至还有一位已经飞升的前辈。
随便一枚流出去,都能让青霄宗翻个天。
可偏偏,被她发现了。
或者说,被原著里的沈霜念发现了。
沈霜念把玉简收好,靠在床头,闭上眼。
现在她手里有这些玉简,就等于有了一个定时炸弹。
用得好,可以保命。
用不好,死得更快。
她需要时间,需要实力,需要——
忽然,她睁开眼。
原著里,沈霜念是金丹初期。
但她是靠苦修硬熬上来的,根基扎实,剑法纯熟,比那些靠丹药堆上去的内门弟子强得多。
如果她能找到更好的功法,更好的资源……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巍峨的青霄峰。
那里是内门。
有最好的功法,最多的资源,最强的师父。
但她是三灵根,进不去。
除非——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那三道光芒之下,到底有没有别的东西?
她不知道。
但她隐隐觉得,今天在崖边,那个心跳加速的感觉,不是错觉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回应她。
回应什么?
她说不清。
只是觉得,这具身体里,好像藏着什么秘密。
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