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霜念睁开眼。
入目是斑驳的木梁,透着缝的风从四面八方挤进来,吹得床边的油灯明明灭灭。
她愣愣地盯着那根横梁看了很久。
手还是那双手,虎口有茧,指节分明。胸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摸上去完好无损,连道疤都没有。
没死。
或者说,活了。
她缓缓坐起身,环顾四周。
一间逼仄的木屋,墙角结着蛛网,窗纸破了两个洞,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。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、一张缺了腿的桌子、一个掉漆的木架,上面摆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。
外门。
这是沈霜念住了二十年的屋子。
不对——是原著里的沈霜念住了二十年的屋子。而她,林晓,昨天还在出租屋里敲键盘,今天就躺在了这里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,试着握了握拳。
力道是真实的。疲惫是真实的。就连掌心里那道练剑磨出的老茧,也是真实的。
穿书。
她真的穿书了。
穿进了自己写的书里,穿成了那个刚刚被她亲手写死的女配。
“操。”她轻轻骂了一声。
这是她写小说三年来,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傻逼——给自己笔下的人物安排什么结局不好,非要安排个死?现在好了,她自己来替她死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霜念下意识绷紧身体,侧耳倾听。
脚步声很轻,很快,像是有人小跑着经过。紧接着是压低了的说话声:
“听说了吗?昨天后山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内门那群人,好像在追什么人,闹了大半夜。我今天早上路过执法堂,看见好几个内门师兄师姐脸色都不太好看。”
“追人?追谁啊?”
“不知道。外门的人吧?反正跟咱们没关系,少管闲事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沈霜念靠在床头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昨天后山。
追人。
内门师兄师姐。
她抬手按了按眉心。原著里这一段,她只写了一句话:【沈霜念死后,宗门对外宣称她勾结魔族,畏罪自尽,此事不了了之。】
就一句话。
三百多章的文,死个配角,一句话带过,很正常。
可现在她成了这个“一句话带过”的人。
怎么办?
跑?往哪跑?这里是青霄宗,九大宗门之一,她一个金丹初期的外门弟子,能跑到哪去?
留下来?留下来等死?宗门既然已经决定让她“畏罪自尽”,那就不可能让她活着。昨天没死成,今天、明天、后天,总会有人来补刀。
沈霜念闭上眼,拼命回想自己写过的剧情。
原著里,沈霜念死后,接下来发生了什么?
……想不起来了。
她当时赶稿子,写得飞快,死个配角而已,哪会特意去记后面的剧情?反正主角要继续升级、继续谈恋爱、继续打怪,女配死了就死了,谁管她?
“林晓啊林晓,”她喃喃自语,“你他妈真是个天才。”
写书的时候偷懒,现在遭报应了。
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。
“笃笃笃。”
三下,很轻。
沈霜念瞬间屏住呼吸,手已经摸到了枕边——那里放着一柄剑,正是原著里那柄满是豁口的劣质长剑。
“霜念?你在吗?”
是个女声,听着年纪不大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沈霜念愣了愣。
这个声音……
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。
“霜念?我进来了啊?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颗圆乎乎的脑袋探进来,扎着两个小髻,脸蛋红扑扑的,看着也就十五六岁。
沈霜念看着那张脸,心里那个名字终于浮出水面——
阿福。
外门杂役,原著里沈霜念唯一的“朋友”。说是朋友,其实也就是偶尔一起做任务、分点干粮的交情。阿福戏份很少,少到沈霜念死的时候,都没想起来写她的反应。
“你醒啦?”阿福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,“我早上煮了点粥,想着你昨天回来脸色不好,给你端点过来。”
她走到床边,把碗放下,抬头看了沈霜念一眼,忽然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眼睛怎么了?”
沈霜念下意识摸了摸眼角。
湿的。
她哭了?
什么时候?
“没事。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风吹的。”
阿福显然不信,但也没追问,只是把碗往她手边推了推:“快喝吧,还热着呢。一会儿要去领月例了,去晚了又得排半天队。”
月例。
沈霜念愣了愣,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——外门弟子每月三块下品灵石,一瓶筑基丹,每个月初一去执事堂领。
今天是初一?
她端起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粥是糙米煮的,没什么味道,但热气顺着喉咙下去,倒是让那颗悬着的心落下来一点。
阿福在旁边絮絮叨叨:“听说今天发月例的是新来的执事,不知道好不好说话。上次那个刘执事,鸡蛋里挑骨头,非说我上个月任务少做了两天,扣了我一块灵石……”
沈霜念听着她念叨,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。
初一。领月例。执事堂。
原著里,外门弟子领月例的地方,就在外门与内门的交界处。那里人来人往,内门外门都有,是最不可能动手的地方。
也就是说,至少今天白天,她是安全的。
那晚上呢?
明天呢?
她把空碗递还给阿福,忽然开口:“阿福,你知不知道……哪里能接到任务?”
阿福眨眨眼:“任务?你不是刚做完一个吗?怎么又要接?”
“缺灵石。”沈霜念说。
这是实话。原著里外门弟子有多穷,她比谁都清楚。一个月三块灵石,连买把好点的剑都不够。沈霜念能练到金丹,全靠没日没夜地接任务攒灵石。
阿福想了想:“任务堂那边应该还有,不过现在都月初,好任务早被人抢光了,剩下的都是些又累又没油水的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沈霜念打断她,“有就行。”
阿福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点点头:“那我一会儿陪你去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,沈霜念站在任务堂门口,看着墙上贴得密密麻麻的任务告示,陷入沉思。
原著里,她给沈霜念安排过很多任务——采药、猎兽、护送、跑腿,五花八门。但那些都是随手写的,哪记得哪个任务对应哪个地方?
“霜念?”阿福扯了扯她的袖子,“你看那个怎么样?”
沈霜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:
【任务:后山采药(龙涎草)】
【地点:外门后山·断崖下】
【报酬:灵石五块】
【备注:需金丹以上修为,崖下常有妖兽出没,风险自负】
后山。
断崖下。
沈霜念盯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来——原著里,沈霜念就是在外门后山那处断崖下,发现了那个藏满玉简的山洞。
那她现在去……
会不会再撞见什么?
“霜念?”阿福又叫她。
沈霜念回过神,抬手把那张告示揭了下来。
“就这个。”
阿福瞪大眼睛:“啊?这个?不是说那里很危险吗?有妖兽的!”
“金丹以上才能接,”沈霜念说,“我就是金丹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阿福。”沈霜念转头看着她,忽然问,“你信命吗?”
阿福一愣:“啊?”
沈霜念把告示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我不信。”
她抬脚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忽然又停下来。
“阿福,如果有人问你今天有没有见过我,你就说没有。如果有人说我死了,你就说——等着瞧。”
阿福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白衣背影消失在门外,一头雾水。
等着瞧?
瞧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不知为什么,她觉得今天的沈霜念,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
……
后山。
沈霜念站在断崖边,往下看。
云雾缭绕,深不见底。
原著里,沈霜念是“练剑时误坠山崖”,才发现了那个山洞。但她现在好好的站在这儿,总不能真的跳下去吧?
她沿着崖边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那里有一道裂缝,被藤蔓遮住大半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她拨开藤蔓,往里探了探头。
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隐隐有风从里面吹出来。
有风,就说明不是死路。
沈霜念深吸一口气,握紧手中那柄破剑,弯腰钻了进去。
……
洞很深。
她摸着石壁往前走,脚下时不时踢到碎石,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忽然开阔起来。
是一个石室。
石室中央,立着一个石台。石台上,放着几枚落满灰尘的玉简。
沈霜念走过去,拿起一枚,神识探入。
画面涌入脑海——
三十年前,秘境之中。
一个中年男人从背后出剑,刺穿了一个年轻弟子的胸口。那年轻弟子回过头,满脸不可置信。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抽回剑,从他腰间取下一枚玉镯,转身离去。
画面定格。
沈霜念放下这枚,拿起另一枚。
又一段秘闻。
第三枚,第四枚……
全是宗门高层的黑历史。宗主、长老、世家家主,一个比一个不堪。
沈霜念看完最后一枚,站在原地,久久没动。
原著里,沈霜念发现这些玉简后,什么都没做,只是悄悄放回原处。然后第二天夜里,就有人来杀她。
但她不是原著里的沈霜念。
她是林晓。
是写下这一切的人。
她看着手里那枚玉简,忽然笑了。
“剧本是我写的,”她轻声说,“现在我来了,总得改几页吧?”
她把玉简全部收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洞口时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石室。
昏暗的光线里,石台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像一座无人祭拜的坟。
“沈霜念,”她轻轻说,“你死得太冤了。”
“但放心,这次不会了。”
她钻出裂缝,重新站在崖边。
阳光正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远处,青霄峰主峰巍峨耸立,云雾缭绕间,隐约可见内门的楼阁殿宇。
沈霜念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什么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还是那双手。
但好像,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她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只是觉得,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悄悄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