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那天后楚润知就没怎么再理楚凌川了。
几日后,新来了个教书先生。那人姓沈,名鹤之,是楚润知故交。家道中落后,楚润知怜他孤苦,便聘来这里,给一些旁支的孩子授课。
沈鹤之今年二十有九,生得清俊温雅,眉目间自有一段书卷气。他每日晨起便在学堂授课,午后常来正院向楚润知请教经义,有时留下用饭,有时对弈两三局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楚凌川回来第八日,终于见到了这个人。
那日傍晚,他去房中寻父亲用膳。刚进门,便听见屋里传出一阵笑声——是他父亲的声音,低低的,带着几分他许久未曾听过的轻松。
脚步顿住。
他从半敞的窗棂望进去,看见父亲坐在书案后,眉目舒展,唇角还噙着笑意。一个青衫男子坐在对面,正指着案上某处,不知说着什么。
夕阳从西窗斜斜照进来,给那人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。
楚凌川站在原地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“少将军?”
小厮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。楚润知抬起头,看见他,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川儿来了。”他站起身,“进来吧。这是沈先生,在这里授课的。”
楚凌川推门进去,目光从那青衫男子脸上掠过,再到自己父亲身上
“沈先生。”他拱了拱手,语气淡淡。
沈鹤之早已起身,含笑还礼:“见过少将军。久闻少将军少年从军、战功赫赫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”
话说得客气,人也客气,笑容更是客气得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楚凌川却觉得那笑容碍眼得很。
“先生客气了。”他走到楚润知身侧,站定,“父亲,该用晚膳了。”
“嗯。”楚润知应了一声,转向沈鹤之,“鹤之今日也留下用饭吧。”
沈鹤之刚要推辞,楚凌川已经开了口:
“沈先生想必还有课要备,就不耽误先生了。”
话音落地,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楚润知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沈鹤之的笑容不变,顺势告退:“少将军说的是,明日还要讲课,正该回去准备准备。润兄,鹤之先告退了。”
润兄。
楚凌川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等沈鹤之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楚润知才淡淡开口:“你对沈先生有意见?”
“没有。”楚凌川答得很快,快到像是早就在等这一问,“只是觉得,父亲待他,似乎格外亲近。”
楚润知看了他片刻,没有说话,转身往膳厅走去。
楚凌川跟在后面,目光落在父亲的背影上,忽然开口:
“父亲,他叫你润兄。”
“怎么?”
“他凭什么。”
楚润知脚步一顿。
他没有回头,声音依旧平静:“凭他是我的故交,凭他唤我这声,恭恭敬敬、清清白白。”
清清白白。
这两个字像一根刺,轻轻扎在楚凌川心上。
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。他知道。
可他忍不住。
晚膳摆上来,都是楚凌川从前爱吃的。他坐在父亲对面,却食不知味。
“军中伙食不好?”楚润知见他吃得少,随口问了一句。
楚凌川抬起头,看着他,忽然问:“父亲,我走的这些年,沈先生经常来陪您用饭吗?”
楚润知放下筷子。
“楚凌川。”
他连名带姓地叫他,语气不重,却带着警告的意味。
楚凌川垂下眼,不再问了。
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,像一团火,在他胸口烧了一整夜。
第二日午后,他去学堂“巡查”。
说是巡查,不过是找个由头。他到的时候,沈鹤之正在讲《诗经》,讲的是那一句:
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”
楚凌川站在窗外,看着那青衫男子手持书卷,温声细语地给几个半大孩子讲解征人思乡之苦。阳光从窗格漏进来,落在那人身上,干净得像一幅画。
可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。
下了课,沈鹤之出来见他,依旧是一副温润模样:“少将军怎么来了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楚凌川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,“沈先生讲得真好,我在窗外都听入神了。”
“少将军谬赞。”
“‘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’,”楚凌川忽然念出这句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先生讲的是征人思乡,还是有人思……人?”
沈鹤之的笑容顿了顿。
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将军,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笑意,却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敌意。
沈鹤之忽然有些想笑。
他大约明白了。
“少将军,”他微微拱手,不卑不亢,“在下只是个教书先生,承蒙润兄收留,只求尽心授课、无愧于心。除此之外,不敢多想,也望少将军……不必多想。”
说完,他敛衽一礼,转身回了学堂。
楚凌川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关上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昨日说的那句话:
“恭恭敬敬、清清白白。”
是。沈鹤之确实是清清白白。
可他不清白啊。
他从很久很久以前,就对那个人,不清白了。
那天晚上。
楚润知正在灯下看书,听见动静抬起头,便看见楚凌川站在门口,神色比平日更沉几分。
“怎么了?”
楚凌川没说话,走进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
烛火映着他的脸,那双眼眸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父亲,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也可以恭恭敬敬地叫您。”
楚润知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可我不想。”楚凌川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我想叫您什么,您知道。”
楚润知沉默良久,终于放下书,站起身。
“楚凌川,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声叹息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楚凌川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走近一步,再近一步,近到能看清父亲眼底那一闪而过的——慌乱。
“我想要什么,”他说,“您真的不知道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