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春草嫂的闺女小芳来找我。
一进门,她就盯着桌上的摄像机:“招娣姐,这就是你让我拍的东西?”
“会用吗?”
她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眼睛亮亮的:“学校里有,我见老师用过。拍谁?”
“明儿个三十夜,拍祠堂里分钱。”
“拍他们怎么分胙肉,怎么算账,怎么分钱。”
我把前因后果跟她说了。
祠堂底下的骸骨,陈富贵贪污的香油钱,还有父亲留下的族谱残页。
她听着,眼睛越睁越大。
听到最后,她问:“招娣姐,你不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陈富贵。他要是知道了……”
我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怕。”我说。
“可再怕,也不能让那七具骸骨在底下压一辈子。”
她低下头,盯着手里的摄像机。
半晌,她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我拍。”
三十夜。
雪下了一整天,到傍晚才停。
酉时,男人们陆续进了祠堂。陈富贵穿着新棉袄,站在供桌前,清了清嗓子:
“今年收成好,各家捐的香油钱也多。我念一念,”
“陈老三,八百。陈老四,一千。陈大牛家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陈大牛家,欠款未清,今年捐资为零。”
祠堂里一阵哄笑。
我站在后窗下,小芳举着摄像机,手在抖。
“别抖。”我轻声说,“让他笑。”
祠堂里,陈富贵念完名单,开始收钱。
一沓沓钞票从他手里过,装进一个黑布袋子。
“今年祠里要修屋顶,”他拍了拍袋子,“这钱,先放我这儿,开春动工。”
陈老三问:“村长,往年也说修屋顶,咋一直没修?”
“你懂个屁!”陈金宝骂,“修屋顶不要挑日子?不要看风水?”
没人敢吭声了。
小芳把摄像机递给我,我问她:“都拍清楚了吗?”
她点头:“拍清楚了,他数钱的时候,那张欠条从口袋里掉出来,我放大了拍。”
她把摄像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。
欠条右下角,那个“埋”字,清清楚楚。
大年初一,村口喇叭响了。
“各位村民,吃过早饭来村口,有好事。”
陈志刚的声音。我昨晚就让他守着大队部,一早把喇叭占了。
半个时辰后,村口围了上百号人。
我把大红纸往墙上一贴,祠堂三十年账目,一笔笔抄得清清楚楚。
陈老三凑近看:“1985年,收香油钱三千,修屋顶?那年屋顶没修啊!”
陈老四也挤进来:“1992年,收捐修款两万,重塑金身?那泥像就刷了层金粉,顶多五百块!”
人群越围越多,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“我家捐了两千!钱去哪儿了?”
“我说祠堂咋越修越破,敢情钱都进他兜了!”
正热闹着,陈金宝带着几个人冲过来,手里拿着锄头把子。
“让开让开!谁让你们贴的?”
我站在红纸旁边:“我让的。怎么了?”
“你,”他举起锄头要砸。
“砸!”我掏出手机,“砸一下试试,我让全镇人都看看,陈村长家多能耐,贪污了钱还不让人说!”
他举着锄头,僵在那。
陈富贵从人群后头挤进来,脸色铁青。
他看看红纸,又看看我,半晌挤出一句:
“招娣,你这是要跟全族作对?”
“跟全族作对?”我笑了,“陈村长,这账本是你家账房记的,字是你儿子签的。我就是把您老的账本抄了一遍,怎么就成了跟全族作对?”
人群里有人喊:“对!让村长说说,钱到底花哪了!”
“就是!不说清楚,今年不交香油钱!”
陈富贵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盯着我,眼神阴得能滴出水。
“好,好,你有种。”
转身走了。
陈金宝撂下锄头,恨恨地瞪我一眼,跟着跑了。
等人群散的差不多了,我低头看见地上有个纸团。
捡起来展开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
“祠堂底下有东西,不能挖。你爹就是这么死的。”
我把纸团攥紧,四下张望。
人群已经散了,只剩几个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。
可就在这时,我看见一个人。
站在远处,村口的老槐树下。
建国。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巷子里。
我追上去。
巷子空空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雪地上有一串脚印,延伸向远处。
我跟着脚印走,一直走到祠堂后面。
脚印消失了。
后墙的暗门前,雪被踩得乱七八糟。
有人刚进去过。
我掏出那把钥匙,手有些抖。
门开了。
我闪身进去。
祠堂里阴冷刺骨。可今天不一样,有一股怪味,烧焦的味。
我循着味道往里走。
走到第七根柱子前,我愣住了。
柱子底下,那几块我撬过的地砖,被人彻底掀开了。
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坑。
坑边蹲着一个人。
他听见脚步声,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。
是建国。
他浑身是土,脸上、手上、衣服上,全是泥。
可他的眼睛,亮得吓人。
“招娣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我找到了。”
他往旁边让了让。
坑里,月光照进去,照出一堆黄澄澄的东西。
金条。
三十斤金条,整整齐齐码在底下。
可金条旁边,还有别的东西。
一具小小的骸骨,蜷缩着,颅骨薄得透光。
是婴儿。
很小,大概刚出生不久。
建国蹲下去,从骸骨旁边捡起一样东西。
一块玉佩。
他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对着月光看。
玉佩上刻着两个字:
“招娣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