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还是原来的屋子,却在某个清晨醒来后,突然就空了。
没有预兆,也没有过渡,前一天还飘着饭菜香的厨房,后一天就只剩下冷掉的灶台。锅碗安静地摆在原位,却再也没有被人拿起过,瓷盘上落了薄薄一层灰,像一层无人擦拭的寂寞。窗台的吊兰依旧垂着叶子,却没人再记得浇水,叶片慢慢失去光泽,蔫蔫地垂着,像被世界遗忘在角落。
清晨不再有鸟鸣唤醒睡意,只有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、滴答的声音,每一下都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。餐桌上没有温好的水,没有切好的水果,更没有悄悄塞进衣兜的糖。书包被孤零零地放在椅子上,衣领歪了,也没有人再弯腰替我整理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变得沉重。父亲不再准时回家,也不再一开门就弯下腰抱我。他身上带着晚风的凉意,带着疲惫,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沉闷。他不再说话,不再看我,只是沉默地换鞋,沉默地走进房间,沉默地把自己关在那扇紧闭的门后。
曾经宽阔踏实的肩膀,一点点塌了下去。
曾经稳稳托住我的手掌,再也没有向我伸过来。
傍晚的夕阳依旧会照进客厅,却再也暖不起来。光落在地板上,冷冷的,长长的,映出一个小小的、孤单的影子。没有饭菜香,没有脚步声,没有低低的说话声,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,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,生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墙上的相框还在原处,玻璃却蒙上了雾。
那一天,尖锐的声响划破了所有安稳。杯子摔在地上,碎裂的声音刺耳又清晰,碎片溅得到处都是,像被硬生生撕裂的日子。争吵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,不再是温和的交谈,不再是平静的商量,而是冰冷、尖锐、带着让人害怕的怒意。
我缩在角落,抱着膝盖,不敢出声,不敢动。
原来有些东西碎掉的时候,连声音都那么疼。
门被猛地拉开,又被重重关上。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,一路响到楼道,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消失。没有人回头,没有人弯腰摸一摸我的头,没有人告诉我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世界在那一刻,安静得可怕。
父亲站在门口,背影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。他没有追出去,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叹气。他就那样站着,一动不动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也抽走了所有情绪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却照不进他眼底的灰暗。
我看着他,第一次觉得,这个曾经能把我高高举起的人,突然就老了,也远了。
那天晚上,我把墙上的相框取下来。
手指抚过玻璃上三个人的笑脸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。我用力把相框摔在地上,玻璃裂开,照片被扯出,我攥着它,一点一点,撕成碎片。
碎纸被我狠狠扔进垃圾桶。
像扔掉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像扔掉一个再也完整不了的家。
那晚之后,家里的灯,再也没有全部亮过。
父亲开始无休止地加班。清晨我醒来时,他已经出门;夜里我睡过去前,他还没有回来。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凌晨,灯光透过门缝漏出来,微弱、孤单,像他一个人扛着所有无人知晓的疲惫。
他不再陪我翻卷边的绘本,不再和我去公园放风筝,不再在雨天撑伞等我,不再在夜里守在我的床边。他把所有的情绪、所有的压力、所有的痛苦,全都锁进心里,锁进那间从不打开的书房。
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却像两个世界的人。
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,没有对话,没有笑容,没有温度。菜总是咸淡不均,汤总是忽冷忽热,他不知道我爱吃什么,我也不敢说我怕什么。我们低头吃饭,快速结束,然后各自退回自己的角落,继续沉默。
我受了委屈不敢告诉他,考了好成绩不敢拿给他看,夜里做了噩梦不敢出声,只能缩在被子里,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我学会看他的脸色,学会小心翼翼,学会把所有心事藏在心底,学会在他沉默的时候,我也跟着沉默。
曾经一抬头就能看见的温暖,不见了。
曾经一伸手就能摸到的依靠,消失了。
曾经一转身就能拥有的拥抱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窗台的吊兰枯了,沙发上的绘本蒙了灰,床头的灯再也没有调到温柔的亮度,墙上空出一块痕迹,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。
日子变得很快,快到来不及难过。
又变得很慢,慢到每一秒都在沉默里煎熬。
我以为,这就是长大。
我以为,从此以后,就只剩下安静、空旷、和再也暖不起来的房间。
我以为,那个被风温柔包裹的岁月,真的彻底碎了,再也拼不回来。
风停在七岁以前。
而我和他,在七岁之后,掉进了漫长无声的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