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同桌是学神
第1章 文理分班的夏天
六月的江城,像是被整个扔进了一口温热的玻璃罐里。空气里飘着香樟叶被晒软的淡香,混着校门口小卖部冰柜散发出来的凉气,缠缠绕绕,绕过高三教学楼斑驳的红墙,绕过低年级花坛里开得热烈的月季,最后轻轻落在高二文理分班公告栏前攒动的人头上方。
期末考刚结束不过两天,整座江城三中还沉浸在一种松了口气又提心吊胆的氛围里。有人为成绩发愁,有人为分班忐忑,有人抱着新认识的朋友不肯撒手,也有人低着头,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,像一株不必被打扰的植物。
林星野属于那种一出现,就很难被忽略的人。
他不算张扬,却足够亮眼。个子在高一届里已经算得上挺拔,肩线舒展,腰背挺直,穿着洗得干净的蓝白校服,背着一只浅灰色的双肩包,包侧插着一瓶没喝完的柠檬水。他皮肤很白,是那种常年不缺防晒、又天生底子干净的冷白,额前碎发被风掀得轻轻晃荡,露出一双极亮、极清透的眼睛,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,右边脸颊陷下去一个浅浅的梨涡,干净得像初夏刚落的雨。
他是被好友江浩一路拽过来的。
“星野星野,你快看,你肯定在重点班!我赌五毛,你还是文科第一!”
江浩嗓门不小,周围不少人回头看,林星野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,示意他小声一点,自己却也忍不住抬眼,朝那张崭新的、带着淡淡油墨味的分班名单望去。
高二(1)班,是全校唯一一个文理混合重点班。
文科前二十,理科前二十,被硬生生塞进同一间教室,美其名曰“文理互补、共同进步”,实际上,是学校把最拔尖的一批人,全部堆在了同一个战场。
林星野的目光很轻松地锁定了自己的名字。
林星野,文科。
清清楚楚,排在文科名单的第一个。
没有任何意外。
从高一入学第一次月考到期末最后一场,他的文科排名从来没有掉过第二名。语文常年130+,历史政治几乎次次接近满分,一手作文被语文老师复印成范文,在全年级飞来飞去。他不是死读书的类型,却偏偏对文字、历史、逻辑脉络有着天生的敏感,别人背得死去活来的年代事件,他看两遍就能顺下来,还能讲得比老师更生动。
“我就说吧!你稳得一批!”江浩激动得差点拍他一巴掌,“我也在(1)班!我居然也在!我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!”
林星野被他逗笑,声音清润柔和,像冰镇过的白桃汽水:“你是运气好,不是拯救银河系。”
两人说话间,周围的议论声忽然拐了个弯,飘进了林星野的耳朵里。
“你们说真的假的,沈知砚也在(1)班?”
“肯定啊,理科常年霸榜第一,不在重点班在哪儿?”
“我的天,文理第一同桌?这配置也太吓人了吧。”
“沈知砚那个人你也敢议论?高冷得跟冰山一样,我上次问他一道题,他就给我写了个答案,一个字都不多说。”
“林星野那么爱说话,跟沈知砚坐一起,不会被冻死吗?”
林星野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公告栏光滑的塑料面,心里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沈知砚。
这个名字,他听过太多次,却几乎没有真正打过照面。
那位理科学神,像是活在另一个维度。永远独来独往,永远走在人群最边缘,课间要么刷题,要么趴在桌上睡觉,放学铃声一响,人立刻消失,从不参加集体活动,从不跟人扎堆聊天,连老师叫他回答问题,都简洁得不能再简洁。
传说里,他冷静、寡言、强迫症、洁癖、生人勿近、自带低气压、成绩恐怖。
林星野本来没太在意,可听着听着,他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微妙的预感。
他和沈知砚,不会真的在一个班,还是……同桌吧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江浩已经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星野,我跟你说,我刚才偷偷看了座位表,你跟沈知砚,真的是同桌。靠窗那组,中间位置。”
林星野:“……”
还真是。
他挑了挑眉,非但没觉得头疼,反而生出一点莫名的期待。
高冷学神是吗?
他倒要看看,这座冰山,能不能被他这颗小太阳捂化一点点。
十分钟后,高二(1)班教室。
门一推开,扑面而来的是少年少女们独有的喧闹气息。阳光从右侧整排窗户砸进来,落在磨得温润的木质课桌上,扬起细小的尘埃,黑板上还留着上一届学长没擦干净的公式,墙角摆着一盆没人管却活得顽强的绿萝。
座位是提前排好的,两张桌子并拢,一桌一文一理,刻意搭配。
林星野顺着江浩指的方向走过去,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——教室中间偏右,靠窗,视野开阔,一抬头就能看见外面大片的香樟树冠。
而他旁边那张空位上,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姓名贴。
字迹锋利、干净、工整,没有一丝多余笔画。
沈知砚。
林星野拉开椅子坐下,把双肩包塞进桌肚,动作随意自然,不像其他人那样拘谨。他侧头打量了一下旁边的空位,桌面干净得过分,一尘不染,连一道浅浅的刻痕都找不到,桌肚里空空荡荡,显然主人还没来,也从不会留下乱七八糟的杂物。
强迫症,实锤了。
他刚把语文书掏出来,江浩又凑过来,一脸苦口婆心:“星野,我真的提醒你,沈知砚那个人,不好惹。你别老是跟他搭话,他烦起来,能一天不带动一下的。”
林星野撑着下巴,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叶,漫不经心:“没事,我话多,总能捂热。”
他天生开朗,自来熟,最不怕的就是冷场。
再冷的人,相处久了,总能找出一点温度。
话音刚落,教室门口的声音,忽然轻了一截。
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。
林星野下意识地转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少年。
同样的蓝白校服,穿在别人身上是宽松普通,穿在他身上,却显得肩宽腰窄,线条干净利落。他个子比林星野还要略高一点,身形清瘦却不单薄,黑发利落,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唇线偏薄,颜色是浅淡的粉。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神,平静、淡漠、无波无澜,像深秋结了薄冰的湖面,一眼望不到底,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。
他手里只拿了一本黑色封面的数学题集,没有多余的东西,脚步平稳,目不斜视,从门口一路走到林星野旁边的空位,没有看任何人,也没有被任何人影响。
是沈知砚。
林星野一瞬间明白了,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高冷。
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感,不是装的,是天生的安静与淡漠。
沈知砚在空位旁停下,垂眸,淡淡扫了一眼旁边的林星野。
没有表情,没有情绪,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。
林星野却立刻坐直,露出自己最温和、最没有攻击性的笑,主动伸手,指尖干净温暖:“你好,我叫林星野,以后是同桌,请多指教。”
这是他最熟练的打招呼方式。
友好、礼貌、不越界。
沈知砚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面,停留了不到半秒,没有握,只是极轻地颔首,薄唇轻启,声音低沉清冷,像山涧泉水,却没什么温度:“沈知砚。”
两个字。
多一个都没有。
说完,他便收回视线,拉开椅子坐下,动作轻而稳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笔袋,放在桌面左上角,位置分毫不差;再把数学题集摆在桌角,边缘与课桌对齐;最后抽出一支黑色水笔,拧开笔盖,放在题集上方。
全程一丝不苟,整齐得像被尺子量过。
林星野默默收回手,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:
比传说中,还要高冷。
但他不气馁。
高冷又不是缺点,只是慢热而已。
“你理科真的好厉害,每次都是年级第一,我特别佩服。”林星野继续搭话,语气真诚,没有半点恭维。
沈知砚的笔尖顿了半秒,依旧没看他,只淡淡应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林星野:“……”
行吧,话题终结者,名副其实。
他也不尴尬,干脆转回头,翻开语文书,心里却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打量身边的人。
沈知砚的侧脸真的很好看。
线条流畅利落,下颌线清晰分明,睫毛很长,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,阳光落在他发顶,镀上一层浅金色的柔光,明明是冷淡的气质,却偏偏生出一种干净又易碎的好看。
林星野在心里默默总结:
颜值天花板,性格地下室。
可惜了这张脸。
没过多久,上课铃声响起。
班主任王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,是一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女老师,说话不急不缓,先做了自我介绍,再讲班级纪律,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林星野和沈知砚身上,笑得温和:“我们班最特殊的一组同桌,就是林星野和沈知砚。一位文科第一,一位理科第一,学校把你们放在一起,是希望你们真正做到互补。”
全班瞬间一片起哄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,好奇、羡慕、打趣,应有尽有。
林星野笑得乖巧,立刻点头:“王老师放心,我们会互相帮助的。”
沈知砚也微微颔首,依旧沉默,却也算给了面子。
王老师走后,第一节课是数学。
对林星野而言,这是一门能让他当场灵魂出窍的学科。
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函数公式,图像弯弯曲曲,符号晦涩难懂,林星野盯着黑板看了三分钟,眼神已经开始发直。他文科天赋点满,理科却像被老天爷关上了门,尤其是数学,公式背得滚瓜烂熟,一做题就全线崩盘。
他悄悄侧头,看向沈知砚。
学神就是学神。
同样的内容,在沈知砚眼里,大概和1+1没有区别。他坐姿笔直,眼神专注,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滑动,步骤简洁清晰,每一个符号都写得精准漂亮,连草稿区域都分得整整齐齐。
林星野心里羡慕得不行,犹豫了半天,还是轻轻凑过去一点,声音压得极低:“沈知砚,这个定义域……我没听懂。”
他甚至带了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沈知砚没回头,没看他,只是笔尖一动,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清晰步骤,轻轻往林星野那边推了半寸。
步骤极简,逻辑一目了然。
林星野眼睛一亮,立刻低头看懂,心里瞬间涌起感激。他刚抬头想说谢谢,就撞上沈知砚看过来的目光。
平静,淡漠,带着一丝极其轻微的“不要打扰我”。
林星野到了嘴边的话,硬生生咽了回去,尴尬地笑了笑,乖乖坐直。
高冷学神,不好惹,这话是真的。
可偏偏,在他被数学老师点名站起来、脑子一片空白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时候,身边又传来一声极轻、极淡的提示。
沈知砚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换元,t=x+1。”
一句话,把林星野从社死边缘拉了回来。
他立刻顺着思路回答,顺利坐下,心脏还在砰砰跳。侧头看向沈知砚,眼神里满是感激:“谢谢你!不然我真的要站一节课了。”
沈知砚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看黑板,仿佛刚才救人于水火的根本不是他。
林星野却在心里悄悄给他贴了个新标签:
外冷内热,嘴硬心软。
一节课在半懂不懂中过去,课间的教室重新恢复喧闹。林星野和前后桌聊得热火朝天,性格开朗的他,很快就和新同学打成一片,笑声清润,在教室里格外显眼。
聊到兴奋处,他手肘一不留神,狠狠撞在了桌沿。
“啪——”
沈知砚放在桌角的黑色笔袋,应声落地。
笔、橡皮、尺子、圆规,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空气,瞬间安静。
林星野脸上的笑容僵住,心里咯噔一下。
完了。
他几乎是立刻弯腰,手忙脚乱去捡: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!我不是故意的!我没注意!”
他把东西一股脑塞回笔袋,拉上拉链,赶紧放回沈知砚桌面,姿态诚恳,满脸歉意。
下一秒,一直闭目养神的沈知砚,睁开了眼。
他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,原本平静的眼神蒙上一层浅淡的不悦,眉头轻轻蹙起,目光直直落在那只被胡乱塞满的笔袋上。
林星野紧张得手心都有点冒汗。
然后,他亲眼看着沈知砚拿起笔袋,把所有东西重新倒出来,再按照长短、粗细、用途,一丝不苟、慢条斯理地重新排列。钢笔最左,圆珠笔依次排开,橡皮居中,尺子靠右,连角度都对齐,整齐得像陈列品。
强迫症,严重到离谱。
周围同学憋笑憋得发抖,江浩在不远处疯狂给他使眼色,表情写着“叫你别惹他”。
林星野站在原地,尴尬得能抠出一栋教学楼,只能反复小声道歉:“真的对不起,我下次一定小心,再也不会了。”
沈知砚整理完毕,把笔袋放回原位,抬眸看了他一眼。
眼神清冷,没有说话,却自带压迫感。
那一眼翻译过来就是:
再有下次,不会这么轻易算了。
林星野立刻小鸡啄米点头:“我知道了!绝对没有下次!”
沈知砚这才收回目光,重新趴下,周身的低气压却久久不散。
林星野默默坐回座位,不敢再大声喧哗,不敢再大幅度动作,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他终于彻底确认:
沈知砚这人,高冷、洁癖、强迫症、护东西、不好惹、脾气不算好,但……不坏。
午休铃声响起,江浩拽着林星野去食堂。林星野临走前看向沈知砚,对方依旧趴在桌上,没有要吃饭的意思。
“沈知砚,你不去食堂吗?今天有糖醋排骨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我给你带点?”
“不用。”
简洁明了,拒绝到底。
江浩拉着他往外走:“别白费力气了,他从来不吃食堂,自带面包牛奶,独来独往惯了。”
林星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孤单的背影,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明明长得那么好看,明明那么厉害,为什么要把自己活得那么孤单。
半小时后,他回到教室,手里多了一个热乎的三明治和一盒甜牛奶。
是他特意在小卖部买的。
教室里很安静,大部分人都在午休,沈知砚已经坐起来,正在看物理竞赛题,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林星野轻手轻脚走过去,把三明治和牛奶放在他桌角,声音放轻:“我买多了,你吃一点吧,不然下午会饿。”
沈知砚的目光落在食物上,顿住。
他抬眼,看向林星野。
少年站在光影里,笑得温和,眼神干净真诚,没有一丝敷衍,嘴角还沾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糖渣,像一只没长大的小猫。
沈知砚沉默了好几秒,没有拒绝,声音轻了很多,少了白日里的冷硬:“谢谢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,主动对林星野说谢谢。
林星野眼睛瞬间亮起来,笑得梨涡深陷:“不客气!快吃吧,很好吃!”
他坐回自己的位置,翻开语文书,嘴角却一直扬着,心里甜丝丝的。
你看,冰山也不是不能融化。
只是需要一点时间,一点耐心,一点足够温暖的光。
窗外的夏风再次吹进来,拂过两人并拢的课桌,吹动林星野摊开的书页,也轻轻拂过沈知砚的发梢。
两个少年,一个阳光话痨,一个清冷孤僻。
一个是文科骄阳,一个是理科皓月。
他们的高中故事,从这场注定的同桌相遇,正式开始。
阳光正好,风也温柔。
青涩的心动还藏在时光深处,未曾开口,未曾言说,却已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,悄悄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