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仙Paro。
为了一个答案,继国缘一决定在严胜堕魔前见他一面,却不想踏入了无惨设下的陷阱,不得不陷入长达七十年的休眠。
醒来后,他看着严胜头顶那串越来越趋近于零的数字,绝望地认定这就是兄长对他的好感度,不曾想原来是表白倒计时。
“迟钝的人要用尽一生去辜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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继国缘一决定离开这个他待了十八年的地方,离开这个……有严胜在的“家”。
他的行李寥寥无几,一套换洗衣物,一支竹笛,三两银钱,继国家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家族,而他作为备受瞩目的新星,连一件法宝也没带走。
在他眼里,家中一切都属于未来的严胜。
家仆送来的江湖晨报被他随手搁置床头,纸质的报纸上赫然是一个化名月彦的修士另辟蹊径堕魔,而被正道人士口诛笔伐的消息,但缘一不在意了,他想:继国家世代守护着修仙界,即便出了月彦这样的魔物,父亲和兄长也会处理好的。衣物叠得整整齐齐,塞进包裹里,缘一转而拿起竹笛,珍重地将它贴在心口摩挲着。
他想起四岁那年检测资质的测灵盛会,父亲引着他和兄长,还有门下其他适龄弟子们齐聚一堂,在山头最庄严的大殿上,父亲拿出测灵玉,那是块温润的如月华般白净的玉石,被雕琢成圆滚滚的模样,有一颗鞠球那么大。父亲让他和兄长站在最前方,兄长的手放了上去,玉石由内而外地,散发出盛大的耀眼的紫光,把兄长原本红色的眸子照得紫红紫红。啪嗒一声,父亲的佩剑掉到地上,缘一循声望去,看见一张扭曲的面庞,震惊,狂喜,他面上肌肉一颤一颤,眉头时蹙时舒,堂下人炸开了锅,孩子们不明所以,两两相望。
严胜被照得有些睁不开眼,他不舒服,本能地把手拿开后,迎来的是父亲近乎窒息的拥抱。
“极品灵根!”父亲难以自抑的欣喜在此刻展露无疑,“百年难遇的极品灵根......哈哈,哈哈!天佑我继国一族!”
“......父亲?”小小的严胜被圈在父亲胸口,彼时所有的目光,呼喊,掌声还只围绕他。四岁孩子迷茫着承受天赋带来的追捧,只能无助地眨着眼,稚嫩小手绞紧衣袖,像是被惊喜砸蒙了,严胜问道:“紫光,就是极品灵根吗?”
极品灵根代表了什么?
“极品灵根,代表着你会成为这百年中最有希望成仙的人。”
“不论这一代,还是上一代,上上代。”
严胜依然懵懂,但“最有希望”四个字他显然听进去了。他是继国家未来的希望,严胜在心里默念道:不要让父亲失望,不要让父亲失望......
父亲抹了把脸,勉强压抑住高兴站起身,这才想起他还有一个儿子,和严胜是一母同胎的手足,严胜是天才,万一缘一也是呢?
于是理所当然地,缘一迎上前,在父亲期待的眼光中,学着兄长方才的样子把手放在测灵玉上。一秒,两秒,时间滴滴答答走过,测灵玉没有任何反应,四下寂静,直到父亲欢欣的神色渐渐开始僵硬。
连最普通的樵夫在测灵玉下都能显出下品的绿光,测灵玉没有反应,只能说明缘一是个灵脉闭塞的废柴,比凡人还不如,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修仙界,他是最最下等。
缘一对此毫无想法,只在心里啊了一声,原来是这样啊,原来他是最平庸的,哥哥是最厉害的那个。
两个孩子在尚且无知的年纪就这样被迫接受世俗加在他们身上的,粗暴的定义,不知道这将化作怎样的折磨,让严胜足足痛苦半生。
缘一已经不记得那天父亲的脸色了,只记得严胜在暗处偷偷牵起了他的手。没关系的,兄长露出了温柔的笑容,悄悄和他说没关系的,哥哥会保护你。
哥哥以后会更加勤勉修炼,有哥哥在,没人能欺负你。在那之后,缘一被分配去了最偏远的厢房和母亲同住,严胜则开始和父亲同出同入,享受宗门中最好的资源。灵丹妙药,法器法宝,继国家世代学剑,只要是有益修炼的东西,父亲都会不远万里为他寻来,而严胜也不负众望,他的剑技堪称突飞猛进,火红斑纹渐渐从额角和下巴蔓延出来,那是修为的证明,传说中待到斑纹彻底完满的那日,他就能度化成仙。
闲暇之余,严胜依然会跑来陪伴缘一。他做了支竹笛,透过粗制滥造的音孔将自己的一滴血滴在内壁。血里有他的一丝灵力,严胜向他解释:“这样一来,缘一吹响笛子的时候,我就能感知到了。”
“想我的时候,就吹笛子吧,不论如何,哥哥一定会赶来的。”
顺着严胜捧着竹笛摊开的手掌,缘一的眼神向上,看见他又青又紫的脸庞。严胜是继国家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的大少爷,在家中除了父亲,没有人能这样打他,但严胜一直是最蹈规守矩的孩子,除却经常偷跑来找缘一,他没有一点让父亲做得不满意的地方。
原来是因为我吗?
意识到这点,缘一心念一动,缓缓伸出手,连带着竹笛和严胜那练剑练到磨出血泡的掌心轻柔地一并握住。
“哥哥。”
他轻轻开口,说出了有生以来第一句话。四目相对,他看见严胜的眼睛一下瞪大了,惊喜的光芒在眼底闪烁:“缘一......你,会说话了?”
“......”
缘一歪过头,似乎对他的疑问感到不解。严胜握紧了缘一的手再进一步,甚至没注意到手上的血泡被挤得生疼。
“缘一,再说一遍!”
缘一眨了眨眼:“哥哥?”
严胜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无法发觉的颤抖:“哥哥在。”
缘一十分流畅道:“哥哥。”
这下,严胜彻底露出了大大的笑容:“嗯。哥哥在!”
这一年,严胜和缘一七岁。
变故发生在他们十岁的时候,彼时在严胜的请求下,父亲已准许缘一出门偶尔走动,代价是严胜的修行愈发刻苦,关于修仙界大名鼎鼎的继国家出了个废柴的言论甚嚣尘上,严胜只有用自己无可置疑的实力才能堵上悠悠众口。
这次还是父亲主持的测灵盛会,严胜坚持缘一不能每天只待在那小小的厢房中困守一隅,决定要将他带到会上结识更多人。那天很热闹,缘一静静地站在角落,看父亲忙前忙后,看兄长站在堂前受到万众瞻仰。天纵奇才的名声一拥而上将严胜淹没,夸赞声络绎不绝,说他是天赋的代表,是继国家的颜面,而他也努力挺直脊背,绷紧了肌肉做出父亲口中端庄的样子。
宛如一尊蜡像,缘一忽然想到,他还没来得及细思哪里像,人群中传来清脆的叮当声,仿佛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碎裂开来,紧接着爆出一声惊喝,人们四散开来,露出满地零落。
测灵玉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摔碎了。
父亲的眉头紧紧蹙起,还来不及发怒,一双手从旁边伸出,捡起了地上最核心的那块玉髓,指腹摸上的碎片的顷刻间白光大盛,严胜下意识要提醒的那句小心还来不及出口,就被这白光晃了眼。
“缘一,不要碰!小心——”
小心碎片划伤了手。
碎片被放在父亲手上,白光渐褪,露出缘一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庞,显得心如止水。“哥哥刚刚要说什么?”
严胜张了张口,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了,他和堂下的人群同样凌乱且迷惑,测灵玉从未发出过白色的光芒,这究竟意味着什么?
他现在不明白,但他很快就知道了。
这代表了缘一的天分本就不被普通测灵玉所检测,只有核心的玉髓能够测出。
缘一是真正的天才,仅是拿起剑没几天就足够战胜父亲,严胜恍惚之间从云端跌至谷底,地位,声誉,资源,甚至父亲的偏爱,一切都开始向缘一倾斜。
这是他们痛苦的开始。
如今正是严胜痛苦的结束。
他笃定只要自己抽身离去,严胜的痛苦就会结束。
只不过每走一步,都会和严胜渐行渐远,
缘一将竹笛贴在心口,仿佛在抚摸着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,摸过一遍又一遍,才毅然决然地放进包裹。他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,不顾心头一抽一抽地发痛,推开门是远处月色辉映,被树枝剪成一地碎银。他知道以后他只能借着同一片月光去思念严胜。
他甫踏出离家的第一步,家仆气喘吁吁的声音就在远处响起:
“缘一少爷!大事不好了缘一少爷!”
“家主大人被月彦杀死,严胜少爷堕魔了!”
只一句话,缘一扶着门框的手上青筋暴起,呼吸骤乱,过了许久才慢慢回头,从来平静的双眼下暗潮翻涌,话语从口中轻轻飘出,又重重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