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三,圣旨突降澄观轩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今江南盐政败坏,私盐泛滥,官盐滞销,国课亏空。特命忠义淑人林砚为钦差副使,协理户部侍郎张谦,赴江南彻查盐务,整饬纲纪。赐尚方宝剑,便宜行事。钦此。”
宣旨太监念罢,含笑补充:“皇上特意嘱咐,林淑人可带女塾得力人手随行。江南富庶,女子从商者众,淑人此行,亦可考察女商现状。”
我接旨谢恩,心中却无半分喜意。江南盐政,是个马蜂窝。自漕运案后,盐课便成朝廷心病。如今派我去,表面是信任,实则是试探——看我这个女子,能否在男人堆里立足。
黛玉、探春闻讯赶来。黛玉蹙眉:“教习,此去凶险。盐商巨富,与地方官盘根错节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摊开江南地图,“正因凶险,才要去。若能在江南打开局面,女塾、女报,便有了更广天地。”
探春道:“我随教习去。江南织造,我略知一二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惜春轻声,“可画沿途风物。”
黛玉刚要开口,我拦住:“林姑娘病体初愈,不宜远行。你留在京城,主持女塾、女报。若有难处,可寻北静王或赵侍郎。”
她还要争辩,我摇头:“京城是根本,需可靠之人坐镇。你才学最高,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黛玉含泪点头:“教习...千万小心。”
次日,北静王府。
水溶面色凝重:“皇上这次,是把你架在火上烤。江南盐政,牵扯多少人的利益!本王原想请命同去,但皇上说...要看看你独自办事的本事。”
“王爷不必担忧。”我平静道,“臣既接下这差事,便有准备。”
“你有何准备?”
我取出一份名单:“这是秦长史整理的,江南盐商、盐官、以及与盐政有关的世家。臣已研究三月。”
水溶细看,讶然:“你...早有准备?”
“自漕运案后,臣便知盐政必是下一目标。”我指着名单,“这些人家,表面是盐商,实则产业遍布:钱庄、当铺、织造、船运...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所以此次南下,查盐是表,整顿商政是里。”
“你想动他们的根本?”
“不动根本,盐政难清。”我道,“但臣不会硬碰硬。皇上给臣的权柄,是‘便宜行事’。臣打算...以商制商。”
水溶眼中闪过欣赏:“细说。”
“江南盐商之所以敢对抗朝廷,一是倚仗财富,二是勾结官员,三是垄断渠道。”我缓缓道,“若我们能在江南扶持新商,打破垄断;再以女塾为基,培养女子经商,分散他们的势力...久而久之,旧商不攻自破。”
“好计!”水溶抚掌,“但需大量银两、人手。”
“银两,臣有。”我微笑,“抵押金匾贷的两万两,还剩一万。江南李夫人那边,可筹三万。人手...女塾第一期结业生三十七人,愿随臣南下的有二十八人。加上贾琏、赵文瑞自愿同行...”
“赵文瑞?”水溶一怔,“赵明诚肯放?”
“赵公子已成年,赵侍郎...管不住了。”我想到赵明诚那日的叹息,莞尔,“他说,要亲眼看看江南女子如何经商。”
水溶大笑:“好!有这些年轻人,大事可成。本王在京中,会为你策应。若有急事,八百里加急,一日可达。”
三日后,南下队伍集结。
二十八名女塾学生,加上贾琏、赵文瑞、秦长史挑选的二十名王府护卫,总计五十一人。分乘十辆马车,载着书册、账本、样品,还有女塾自产的织品、绣品、药材。
离京那日,皇帝亲至城门送行——这是莫大荣宠。
“林淑人,”皇帝温言,“江南乃朝廷财赋重地,亦是风化开先之处。望卿此去,整盐政、开新风,莫负朕望。”
“臣定当竭尽全力。”我跪拜。
起身时,见黛玉在人群中,拼命挥手。她身边站着探春、惜春,还有女塾所有师生。
我朝她们点头,转身上车。
车队出城,沿运河南下。夏日的风吹动车帘,带来泥土与禾香。
赵文瑞骑马随在车旁,兴奋难抑:“淑人,学生读万卷书,今日方行万里路!”
贾琏笑道:“赵公子,江南可不比京城温柔。那些盐商,吃人不吐骨头。”
“学生不怕。”赵文瑞挺胸,“正好见识见识,何谓‘为富不仁’。”
我掀帘望着窗外。运河上千帆竞发,漕船如梭。这本该是繁华盛景,却不知多少血泪,沉在河底。
七月初七,至扬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