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的是工部虞衡司一位主事,姓赵,带着十多个衙役,气势汹汹。
“此地原属国子监别业,占地不得超过十五亩。经查,你们修缮时向外拓展了三丈,已违规制!”赵主事指着围墙,“按律当查封整顿!”
我看向围墙。修缮时,因原墙已倾颓,确实往外挪了少许,但绝不到三丈。
“赵主事,可否出示丈量文书?”
“文书自然有!”赵主事取出一张图纸,上面红线标得明白,“看清楚了?超了三丈一尺!”
我细看图上的印章、签名,忽然笑了:“赵主事,这图纸是哪位大人绘制的?”
“自然是工部营造司的专员!”
“哦?”我指着图纸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标记,“可这‘癸未年制’的印,是前朝旧印。今上登基后,工部所有文书皆用新年号。赵主事拿前朝的图纸来量本朝的地,是何道理?”
赵主事脸色一变:“这...这是疏忽!”
“疏忽?”我收起笑容,“还是有人故意陷害?赵主事,你我心知肚明。学堂是皇上御批,北静王督办,若真有问题,也该由王爷或皇上过问。工部未经请示,擅自来封,是越权,更是对皇上的不敬!”
一番话,掷地有声。衙役们面面相觑,不敢上前。
赵主事恼羞成怒:“好个牙尖嘴利的女子!本官按规章办事,便是王爷来了,也说得通!来人,封!”
“且慢!”一声清喝从门外传来。
北静王水溶大步走入,身后跟着工部尚书李大人。赵主事腿一软,跪倒在地:“下官...下官参见王爷,参见尚书大人!”
李尚书年约五旬,面沉似水:“赵主事,你好大的胆子!谁让你来的?”
“是...是下官接到举报...”
“举报?”李尚书冷哼,“举报文书呢?丈量记录呢?拿前朝的图纸来办事,你当工部是你家开的?”
赵主事汗如雨下,连连磕头。
水溶走到我身边,低声道:“先生受惊了。此事背后有人指使,李尚书会严查。”
我点头,心中雪亮:这定是忠顺王府或其在工部的党羽所为,想给我个下马威。
李尚书当场革了赵主事之职,命其回家待参。又对众人道:“匠作学堂乃皇上亲自过问的要务,今后再有敢刁难者,严惩不贷!”
风波暂平。但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当夜,水溶来澄观轩,神色凝重:“查出来了。指使赵主事的,是工部右侍郎刘大人。而刘侍郎...是忠顺王妃的远房表兄。”
“果然。”我沏茶,“王爷打算如何?”
“刘侍郎在工部经营多年,树大根深。仅凭此事,动不了他。”
“那便不动他。”我放下茶壶,“但可以剪其羽翼,断其财路。王爷可知,工部每年采买物料,油水最厚的是哪几项?”
水溶眼中一亮:“先生的意思是...”
“请王爷给我工部近五年采买账册。三日之内,我必找出破绽。”
接下来的三日,我闭门不出。墨竹和知微在门外守着,谁也不见。
账册堆积如山。但我现代史学训练的文献分析能力、会计学知识,此刻派上大用。我用自制表格分类整理,很快发现端倪:
第一,工部采买的青砖,价格比市价高两成,但质量反而不如。
第二,每年维修河堤的“特制麻袋”,数量庞大,单价奇高,但实际发放数量不足账面一半。
第三,最蹊跷的是“匠户补贴”——朝廷拨款补贴各地官营作坊的匠户,但多处账目显示,款项已发,匠户名册上的人却根本不存在。
我将这些发现整理成册,附上推算出的贪墨数额,交给水溶。
水溶翻阅良久,长叹:“触目惊心!仅这三项,五年间贪墨恐超五十万两!”
“王爷,这些只是冰山一角。”我指着账册,“更可怕的是,这套贪腐体系已运行多年,上下勾结,形成惯例。若彻底清查,恐牵连数百官员。”
水溶沉默。烛火在他脸上跳跃,明暗不定。
我知道他在权衡——彻查,可能引发朝局震荡;不查,国帑流失,民怨沸腾。
“王爷,草民有一计。”我轻声道,“不必大张旗鼓,只需从一点突破。”
“哪一点?”
“匠户补贴。”我展开名册,“这些虚报的匠户,集中在清江浦漕船厂、龙江船厂等几处。王爷可派心腹,以‘核查匠户技艺、发放特赏’为名,实地查访。只要证明名册有假,便可顺藤摸瓜。”
水溶抚掌:“好计!实地查访,合情合理。即便有人阻拦,也可说是体恤匠户,任谁也挑不出错。”
计议已定,水溶连夜安排人手。而我,则要准备匠作学堂的开课事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