葡萄2

洞穴里闪过一丝锁链的光影，打斗中，富微微睁眼，对上了友血红的眼睛。

“你所见一切，皆是你心中所想。”

为什么，事情会变成这样。恍惚间，那银光直刺胸口，他看到友的嘴角浮现了一丝笑意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。富久久地凝视这分笑意，如果它沾染上了鲜血，会是什么样子的？

他不明白在临死关头，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，明明对方要杀了自己，明明，对方只是自己上位的一个棋子罢了，他是至高无上的贵族，友只是一介草民，同他所见的任何普通人一样，只是沙漠里的一颗沙子。可偏偏就是这一颗沙子，入了他的眼。

“富！你快过来！”

这是一个再也平常不过的午后，友蹦蹦跳跳地在他门前探出头来，红色的眼睛亮闪闪的，富扔下手上一串串数字，不耐烦地抬头，没了助手，自己处理账单就是麻烦。

“干什么。”

冷冰冰的语气并未浇灭对方的热情，友闯进来，拉着他就往门外走。突如其来的阳光让他有点睁不开眼，太阳什么时候这么毒辣了？友的力气很大，他试着甩了甩手，那厚实的关节无动于衷，只是一味牵着他前行。无奈，富顺着友的脚步来到了一个架子前，绿油油的叶子舒适地展开身躯，交叠成一片荫蔽。友钻进了绿叶丛中一阵捣鼓，比头先伸出来的，是一串葡萄。

“你看！它长得可漂亮了！其它人都想要，我不给，特地给你留的！”

紫红饱满的葡萄像一颗颗宝石，雍容随性地相互依靠着，富想起了从前阳台对面的那些姑娘们，大树下，她们互相追逐，欢笑能填满整条街道。香气投进炎热之中，在鼻尖前飞舞，葡萄后是友的眼睛，透亮的艳红色圆圆的，里面满是期待。

“不就是个葡萄，有什么留不留的。”富瞥了一眼，不再看他：“这种东西…你自己留着吧。”红色的狐狸推了推眼镜，留下一个冷冷的背影。

“还有，下次没有经过我允许，不准直接进来！”

富走得很快，这太阳可真热。回到自己的房间，他砰的一下把门关上，凉凉的木制门面让心跳格外突出，那沓账单感受到震动，小心翼翼地落下自己的尾巴，落在地面上低下了头，和那些人如出一辙，他们看见自己总会屏住呼吸，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去，像蚂蚁一样可怜渺小。

“爸爸，他们怎么见到我就俯首呀？”

“孩子，我们发财啦，这是荣誉高贵的象征！”

在他小的时候，因为双亲都不怎么管，富经常会溜到阳台对面的那棵大树下，每当看到这个红头发的小男孩，那群姑娘便热情地招呼他加入她们，姑娘们笑起来很好看，太阳把她们的脸画出了健康的红色。有时她们会和富玩躲猫猫，富比较小，擅长钻各种空隙，有时是树枝间，有时是箱子后，总会让那些姐姐们找得晕头转向；有时玩累了，几个小家伙就一起坐在长凳上吃洗好的浆果，梅子。富很喜欢树莓，似在照顾他，姑娘们总会有意无意把树莓留下来，红红的果子沾着晶莹剔透的露水，一口下去酸甜交织，这是富那时最喜欢的东西了，看着她们笑起来的样子，一阵幸福从富的心底暗暗生长。作为一个铁匠的孩子，他自然也是有些手艺在身上，可是父亲很奇怪，每当自己想要靠近对方，总会在一阵阵猛烈敲击下迸发出怒吼：

“滚出去！这里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！”

所以富只能偷偷看着父亲摆弄那些炽红的铁浆，自己悄悄学着做一些小玩意。渐渐地，他会做小猫，小狐狸，那些自己非常满意的，就把它送给姑娘们，看着她们惊喜的面容，听那一阵阵感叹，尖叫，富都特别开心，他永远忘不了那些天温暖的阳光，它捧出姑娘们裙间的光泽，让她们如同星光般璀璨。

这样的日子，在一个清晨停下了脚步。富想不起来那一天的细节，他只记得，那天父母难得聚在一起，牵着他的手走出了这个小房子，他只记得，一辆黑得发亮的的大车用柔软的皮革抱住他，他只记得，那天，雨下得很大。他靠在玻璃上，注视着那颗大树渐渐远去，伸出的枝丫像是在和他道别。

“爸爸，我们还会回来吗？”

“看情况，也许会回来走走。”

这情况一看，就是好几十年。富渐渐长大，一头红发，一双犀利的眼睛让他成为亮丽突出的存在，双亲的期望和密不透风的规则是富那段时间最深厚的阴影，那些“同圈子的”人们面对他们总会轻轻抿嘴笑笑，优雅的背后是尖锐的审视。他不喜欢这些目光，这些亘古，附着着陈旧气息的秩序让他窒息，那些光鲜亮丽的裙摆与西装下，富感受到一阵饿狼的狠劲。而他要学会的，却偏偏是在这其中斡旋。进门要通过装扮言行判断这群人的身份，要对一些身份象征了熟于心，要学会维护对自己有利的规则，要像木偶师一般牵好乱麻一般的利益关系……他不喜欢这样，每每回到卧室也睡不安稳，经济学社会学的文章要研读，躺在温暖的床上，脑子里也在不断复盘着每个人的习惯，性格，自己为什么没有把握好这次的资源获取。他是家庭里最闪耀的星星，家人将世间最好的东西捧在手心供奉给他，他自然也应给他们洒下星光。灯灭了，富拉开窗帘，悄悄看着夜空，这里没有别的房子遮挡，没有四散的烟气，夜空很干净，几颗星星像碎钻一般手牵着手，给黑夜带上一串项链。

“如果你能在天空见到星星，说明它们很想和你见面呢，这时候许个愿就再好不过啦！”他想起了以前姐姐们说的话。

富闭上眼，双手相握，在心间向这些星星们许下愿望。

“我希望，回到那里，见到她们。”

星星非常友好，它们眨了眨眼，在两年后将他送回了那辆车，开回了那条街。那天阳光真好，晒在身上暖暖的，暂时驱散了一直以来的一些烦恼。他托着头看着不断变化的窗外，这条街变了好多，一些手工老铺子已经变成了餐饮店，亮闪闪的精品店里一只中型狐狸玩偶坐在铺前，眼睛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，想像飞鸟一般翱翔。玻璃在阳光下有了淡淡的彩色，富眼睛一亮，那棵老树！是那棵老树！晴天下，它依然丰茂，碧绿的枝丫诉说着街道大大小小的往事，树干仿佛向他伸开了臂膀，欢迎着这久违的到来。下了车，他脚步轻盈，本想跑起来，可皮鞋像有了什么力量似的，只迈出了收敛的步伐。大树后面的姑娘们钻了出来，规规整整地站成一排。富非常高兴，重新站在这里，他想起了很多事，小猫小狐狸，树莓，躲猫猫，她们红润的脸颊，她们身上淡淡的香气，她们开朗的笑声……富看着姐姐们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，发不出一丝声响。

其中一位姑娘想到了什么，从房子里面端出来了一盘子树莓，红润的果子沾着水，在阳光下略有羞涩地挤在一起。她端着盘子挪到富的面前，他们相视，不做声响。富比以前高了不少，身上的金银显得整个人闪闪发光，对方微微扫视了一下，伴着笑脸俯下头：

“少爷。”

富定住了，他听不清后面的话，为什么，富看着她们，他感到一个巨大的悬崖将他们断开了，毒辣辣的太阳不断侵蚀着他的后背，可他感觉很冷，足以盖上那张麝牛绒的毯子。接过盘子，那红果子散发着危险的气息，刺眼的红色让人直恶心，手指停留在半空许久，他终于还是没有吃。

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思考，富翻了个白眼，谁啊，手狠狠打开门，是友。

“看你心情不怎么样，我想了想，这个葡萄你还是收下吧！”红红的眼睛眨巴着，友把葡萄递到富的面前。

“你不怕我吗？”没有友预料中的驱赶，嫌弃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凉凉的问题。

“为什么要怕你？我们不是朋友吗？”他靠在门框上，露出一个笑容。朋友？富愣了一下，点点头，脸上依旧是惯有的冷漠，伸手拿过了那串葡萄，转身关上了门，关门声音轻轻的，怕惊动了什么。

友回去忙自己的事情了，富坐在座位上，久久地看着这串葡萄，它不失原来的光泽，红润的果子总让他想起友的笑脸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如此自然真诚的笑了，友没有什么顾虑，每天活蹦乱跳的，也经常会在他门前走过，顺手带点小东西。看着那些五彩斑斓的糖果，千纸鹤，富歪头盯着友：“你是小猫吗，那么喜欢带东西过来。”

“小猫？不不不我没有那么可爱啦…”

“哦。”在友低头的时候，富张开手指，一把把糖果拿走，转身离开。都是些工业糖精，他端详着甜腻腻的包装，“这玩意…啧。”转身从柜子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深棕色的木盒子，里面也有色彩缤纷的糖果，几颗它们的同类被放进里面，关上了盖子。

那一如既往的天真笑容又浮现在富的眼前，他感觉自己的心间有什么东西颤动了一下，账单是不能再管的了，他轻轻掰下一颗葡萄放进嘴里，清甜的汁水浸润干燥的口腔，夹杂着果实独有的芬芳。紫红的外皮，好像他的眼睛，富久久凝视着这串葡萄，心间有了浅浅的，甜甜的温暖。

欲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