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,夜。
黑风岭一役破获神速,从破庙制毒锻造窝点起获的明光铠、毒药残底、往来密信、青石粉原料,一车接一车押回大理寺,消息在官场上压得严密,市井之中只当是破了一桩寻常山贼案,并未引起太大恐慌。
大理寺后院刑狱、证物房、仵作房三处灯火彻夜不熄,差役与书吏往来奔走,却人人脚步放轻,不敢惊扰在前院值房埋头阅卷的谢临渊。
傍晚时分,裴峥已将活捉的七名黑衣人初步审问完毕,供词统一,口径却干净得异常——只知听命于“上头”,不知姓名,不知样貌,不知身份,每次联络皆靠纸条传信,酬金由固定钱庄支取,连根能牵出的线头都没有。
显然幕后之人早有防备,所有执行者皆是死士一般的棋子,抓得再多,也碰不到真正主使。
谢临渊坐在案后,指尖捏着眉心,浅茶色的眸底布满淡红血丝,却半点没有要歇息的意思。
桌上摊开四样东西。
一是王仵作反复验定的七绝散毒理册:
“此毒无色无味,入口顷刻发作,血脉逆行,七窍流血,无药可解。配方奇诡,药材多含剧毒之物,寻常药铺不敢经手,亦不敢炼制,唯有当年纵横西南、后被朝廷围剿的毒宗一脉,独有此方。”
二是从黑风岭庙中搜出的药渣残方:
字迹潦草,只留下几味药材名目:乌头、断肠草、雪上一枝蒿、腐心草……皆是毒宗惯用配伍。
三是半块烧焦的木牌:
与之前裴峥截获的黑色令牌纹路相似,只是一角烧黑,上面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“毒”字。
四是一张残破纸页,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毒宗旧部,隐于京城,以香为记,以药为凭。”
谢临渊指尖轻轻点在“毒宗”二字上。
之前所有疑惑,在此刻终于汇成一条明确的线。
静安别院三名富商被杀,用的是毒宗绝学七绝散。
黑风岭窝点制毒,用的是毒宗配方。
令牌、木牌、药渣、密信……所有证据,全都指向二十年前被朝廷围剿、宣称已经覆灭的西南毒宗。
可毒宗早已覆灭,何来旧部潜伏京城?
又为何要私造军械、谋害商贾、栽赃皇室?
这一切的背后,仅仅是江湖仇杀,还是……与朝堂谋逆勾连在一起?
谢临渊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。
裴峥在外敲门,声音恭敬而凝重:“谢少卿,黑衣人第一轮审讯完毕,均无有用口供,是否要动用刑讯?”
谢临渊抬眼,声音清冷平静:“不必。他们皆是死士,刑讯无用,只会打草惊蛇。先收押密牢,严加看守,不许任何人接触,更不许自尽。”
“是。”裴峥顿了顿,又道,“另外,属下派人查遍京城药铺,近三个月内,大批量购买乌头、断肠草等剧毒药材的记录一概全无,太医院、官办药局、民间药行,都干净得异常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谢临渊淡淡道,“七绝散配方诡异,药材管制极严,他们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入手。必然有隐秘据点,私自种植、私自炮制、私自储藏。”
“那属下下一步……”
“不用再查药铺。”谢临渊打断他,眸色清亮,“查香。”
裴峥一怔:“香?”
“残信上写,以香为记,以药为凭。”谢临渊指尖敲了敲那张纸,“毒宗善用毒香、迷香、药香,以香传信,以香辨人,以香藏毒。京城之中,明面上不卖毒药,却到处都在卖香。香料铺、香堂、香作、祭祀用品店……全都给我暗中排查,重点查近一个月内,定制过奇南香、寒茵香、幽骨香这三种香的客人。”
这三味香,皆是王仵作在《毒宗异录》中批注过,毒宗最常用来做引信的香,气味清雅,常人不觉异样,却能引动七绝散之毒,亦可作为内部联络信号。
裴峥瞬间恍然:“属下明白!即刻带人去查!”
“切记,暗中查,不要惊动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谢临渊叮嘱,“对方既然敢在京城藏毒,必然势力不弱,稍有不慎,便会灭口遁逃。”
“属下谨记!”
裴峥快步退去,值房内再次恢复安静。
谢临渊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晚风微凉,带着暮春特有的草木气息,吹散些许屋内沉闷。他一身素色常服,未穿官袍,未戴官帽,长发松松束起,露出整张清冷魅惑的脸,灯光落在他睫上,投下浅浅阴影。
黑风岭那一幕,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。
刀锋临颈,生死一线,一枚玉扣破空而来,偏开致命一击。
玄色身影缓步踏入,举手投足间便将数名死士制服。
萧惊渊站在他面前,眼神深沉,语气散漫,却将整个破庙的主动权,尽数交到他手上。
谢临渊指尖微微蜷缩。
他为官多年,见惯了皇室宗亲的傲慢、权臣的跋扈、武将的骄横、文臣的圆滑。
像萧惊渊这样,身居皇子之尊,却不仗势、不越界、不居功、不施压,在他身陷险境时出手相救,在他查案时尊重职权,实属罕见。
更何况,对方还是这桩案子里,最大的被栽赃对象。
谢临渊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恢复一贯的冷静清明。
他对萧惊渊的怀疑,并未完全消失。
皇权险恶,人心难测,他不能因为一次相救,就彻底放下戒备。
但他也承认,萧惊渊不是他之前想象中那种,只会闲散度日、暗中结党的皇子。
此人有身手,有城府,有势力,有分寸,更有……他暂时看不透的心思。
“罢了。”谢临渊低声自语。
查案,只认证据,不认私情,亦不认偏见。
萧惊渊是清白是涉案,终究要靠证据说话。
而眼下,最关键的证据,不在军械,不在密信,不在黑衣人。
在毒。
在七绝散的来源,在毒宗旧部的藏身之处,在那个以香为记、以药为凭的隐秘据点。
谢临渊回身,拿起案头那本泛黄的《毒宗异考》,又取了一件深色外袍披上,遮住内里素衣,也掩去那张过于惹眼的容颜。
“谢安。”
门外贴身随从立刻入内,躬身道:“公子。”
“我出去一趟,不用跟随,不用等候,四更之前我自然回来。”谢临渊声音平静,“若有人来找我,无论官阶高低,一律挡在外面,只说我在静养查案,不见外客。”
谢安一愣:“公子,您又要独自出去?这次是去哪里?黑风岭那般凶险,您……”
“不去西山。”谢临渊淡淡道,“去城南,查毒宗线索。人多眼杂,反而不便,我独自去,最安全。”
“可是公子……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谢临渊打断他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自有分寸,不会以身犯险。只是暗中探查,不动声色。”
谢安知道自家公子的性子,一旦决定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,只得无奈躬身:“……是。公子万事小心,若有危险,立刻让人传信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不再多言,转身从大理寺后侧角门悄无声息离开。
夜色已深,街上行人稀少,只有零星摊贩收摊,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灯笼在风里摇晃,将长街照得明明暗暗。
他按照王仵作提供的线索,直奔城南落雁街。
落雁街鱼龙混杂,南来北往的客商、江湖人、手艺人大都聚居于此,街上香料铺、药铺、古董店、镖局、客栈一家挨着一家,是京城最容易藏住秘密,也最容易打探消息的地方。
毒宗旧部若要潜伏京城,此处,是最佳选择。
谢临渊压低帽檐,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,缓步走入落雁街。
街道两侧灯笼昏暗,空气中飘着各种气味——香料、药材、饭菜、脂粉、尘土,混杂在一起,寻常人只觉杂乱,谢临渊却嗅觉敏锐,一路走,一路仔细分辨。
他要找的,是那三味毒宗特有的香气。
奇南香,清雅中带一丝微苦。
寒茵香,冷冽中带一丝涩。
幽骨香,平淡中带一丝腥甜。
三种香单独闻,都与寻常香料无异,可一旦混合,便会形成一种极淡、极特殊的气息,只有懂毒之人,才能分辨出来。
谢临渊沿着落雁街缓缓而行,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两侧店铺。
第一家香料铺,香气浓郁,都是寻常供香、熏香,无毒。
第二家药铺,只卖寻常草药,无剧毒药材,无异常香气。
第三家香堂,供奉神佛,香烟缭绕,皆是正统祭祀用香,无毒。
一路走过七八家,全都毫无异样。
谢临渊没有急躁,依旧缓步前行。
查案,最忌心浮气躁。
越是隐秘之事,越是藏在不起眼之处。
又走了百余步,街角出现一家极小极旧的店铺,没有招牌,没有幌子,门板半掩,只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,门口摆着几个破旧竹筐,里面堆着一些晒干的花草,看上去像是一家快要倒闭的野草铺。
可就在靠近这家店的瞬间,谢临渊脚步猛地一顿。
鼻尖,捕捉到一丝极淡、极细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。
奇南香之苦,寒茵香之冷,幽骨香之腥。
三味香,混在一起,若有若无,从店内飘出。
就是这里。
谢临渊眸色微凝,停下脚步,没有立刻推门而入,而是站在街角阴影里,静静观察。
店内没有点灯,只靠着一盏小油灯照明,光线昏暗,看不清里面陈设。
隐约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老者背影,坐在柜台后,低头摆弄着什么,动作缓慢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店内安静得可怕,连呼吸声都听不到,只有风吹门板,发出轻微吱呀声。
诡异,安静,暗藏杀机。
谢临渊心中警惕顿生。
这绝不是一家普通的野草铺。
老者也绝非普通的卖草人。
毒宗旧部,极有可能,就在此处。
他缓缓抬手,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刀之上,指尖微微用力。
不能硬闯。
对方既然敢在此设点,必然早有防备,店内说不定布满毒烟、毒针、毒陷。
一旦闯入,轻则中毒,重则毙命。
谢临渊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戒备,决定先绕到店铺后巷,查看后门地形、出入口、有无暗哨、有无同伙。
他悄无声息转身,沿着侧边小巷往后面绕去。
小巷狭窄,阴暗潮湿,两侧高墙耸立,月光被遮住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谢临渊脚步轻缓,落地无声,一步步靠近店铺后门。
就在他即将走到后门口时,身后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、极稳的脚步声。
只有一步。
却让谢临渊浑身汗毛瞬间竖起。
有人!
他反应极快,几乎在脚步声响起的同一瞬,猛地侧身,反手握住短刀,转身便要出鞘,刀锋直指来人咽喉!
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迟疑。
然而,刀锋在距离对方咽喉一寸之处,骤然停住。
昏暗的巷光中,男子一身玄色常服,身姿挺拔,面容俊美深邃,眉眼间带着几分散漫,几分深沉,几分似笑非笑。
不是别人。
正是萧惊渊。
谢临渊瞳孔微缩,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,声音冷冽,带着难以置信:
“殿下?”
他怎么会在这里?!
又是这样。
黑风岭是,这里也是。
他每次暗中查案,每次孤身涉险,总能恰好撞上这个人。
是巧合?
还是……萧惊渊一直在暗中跟踪他?
猜忌、警惕、戒备,瞬间涌上心头。
谢临渊指尖收紧,短刀依旧没有收回,保持着戒备姿态,浅茶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对方,语气冰冷:
“殿下为何会在此处?为何会跟着我?”
萧惊渊看着他戒备如小兽一般的模样,看着他那张冷魅的脸上满是警惕,看着他手中短刀对着自己,却没有半分怒意,反而低低笑了一声。
笑声低沉,在阴暗小巷里格外清晰,不带丝毫恶意,只有几分无奈,几分玩味。
他缓缓抬起双手,示意自己没有武器,没有恶意,脚步也停在原地,没有靠近,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,语气散漫而坦诚:
“谢少卿,放松。我没有恶意,没有跟踪你,更没有要对你不利。”
谢临渊不为所动,声音更冷:“那殿下为何在此?”
“和你一样。”萧惊渊淡淡道,“查毒宗,查七绝散,查这家店。”
谢临渊一怔。
“你也查毒宗?”
“自然。”萧惊渊眼底笑意收敛,恢复几分沉肃,“黑风岭搜出毒宗令牌、七绝散残渣,幕后之人用毒宗之物栽赃我,我若不查清毒宗旧部藏身之处,迟早还要被他们泼第二次、第三次脏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谢临渊握着刀的手上,语气平静:
“我查到落雁街,查到这家无名野草铺,比你早到片刻,刚到后巷,就看到你身影过来。怕你贸然闯入,中了埋伏,才出声提醒,并非有意跟踪。”
一席话,合情合理,逻辑通顺,毫无破绽。
谢临渊盯着他的眼睛。
萧惊渊的眼神坦荡深邃,没有闪躲,没有慌乱,没有算计,只有一片平静。
不像是说谎。
谢临渊沉默片刻,缓缓收回短刀,松开紧握的指尖,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,却依旧保持着警惕,没有完全放下戒备。
“殿下如何确定,是这家店?”他开口,语气缓和了些许,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冷。
“温寻的消息网。”萧惊渊直言不讳,“他查到,近一个月内,有人在这家店,秘密定制过奇南、寒茵、幽骨三种香,量不大,却次次都是深夜取货,付款用的是碎银,不留姓名,不留地址。”
谢临渊眸色微动。
与他掌握的线索,完全一致。
温寻消息灵通,开朗活泼,人脉遍布京城三教九流,能查到这个线索,并不奇怪。
只是……
“殿下为何独自前来?”谢临渊皱眉,“你的那两位同伴呢?”
他说的是温寻与沈惊寒。
黄金铁三角向来形影不离,一个负责情报,一个负责兵权,萧惊渊居中谋划,极少分开行动。
萧惊渊淡淡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静:“你能独自前来查案,我为何不能?人多眼杂,容易暴露,此处是毒宗窝点,危机四伏,多一个人,便多一分动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谢临渊略显苍白的脸上,声音压低几分:
“更何况,谢少卿不也是,孤身一人?”
谢临渊一噎,一时无言。
他独自前来,是为了隐秘,为了安全,为了不打草惊蛇。
萧惊渊的理由,与他一模一样。
小巷内陷入短暂安静。
只有风吹过墙角,发出轻微声响。
店内,那股混合香气依旧若有若无飘来,提醒着两人,眼前这家不起眼的野草铺,是何等危险之地。
谢临渊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所有猜忌、疑虑、戒备。
此刻,不是纠结萧惊渊为何出现的时候。
眼前,是毒宗窝点,是七绝散来源,是整个案子最关键的一环。
对方凶险,暗藏剧毒,两人单独任何一个闯进去,都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而他们两人,目标一致,线索一致,目的一致。
合作,是眼下唯一,也是最理智的选择。
谢临渊抬眼,看向萧惊渊,浅茶色的眼眸清澈坦荡,语气冷静而郑重:
“殿下,既然目标一致,皆是为查毒宗旧部与七绝散来源,那眼下,不宜单独行动。”
萧惊渊眉峰微挑,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合作。
谢临渊无视他的讶异,继续道:
“店内情况不明,剧毒密布,暗哨埋伏未知,你我二人,一同探查,彼此照应,胜算更大,也更安全。不知殿下,意下如何?”
不卑不亢,冷静理智,公事公办。
没有依附,没有攀附,没有示弱。
只是两个查案之人,基于案情本身,做出的最合理选择。
萧惊渊看着他这副认真严肃、冷魅又坚定的模样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微微颔首:
“好。”
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“不过。”萧惊渊语气微顿,目光扫过狭窄阴暗的小巷,“既然合作,就要有合作的规矩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第一,一切以探查为先,不硬闯,不硬拼,不冲动,不动手,除非被逼到绝境。”萧惊渊声音低沉,“毒宗善用毒,我们的目标是摸清内部结构、人员、藏毒地点,不是进来送死。”
“臣同意。”谢临渊点头。
“第二,行动听信号,我左你右,我进你退,我停你守,彼此照应,不许擅自脱离视线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三。”萧惊渊目光落在他脸上,语气郑重了几分,“一旦遇到剧毒、埋伏、危险,你不许逞强,不许冲在前面,一切由我挡在前面。你是大理寺少卿,查案靠的是脑子,不是身手。”
谢临渊一怔。
随即,微微皱眉:“殿下,臣并非毫无自保之力,不必……”
“这不是请求,是合作条件。”萧惊渊打断他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,“你答应,我们就合作;你不答应,我便自己进去,你在外等候。”
谢临渊看着他坚定深沉的眼神。
他知道,萧惊渊不是逞强,不是摆皇子架子,而是真的在考虑他的安全。
黑风岭那一次,萧惊渊已经见过他的身手——自保尚可,对敌不足,面对毒宗这种亡命之徒,极易陷入危险。
谢临渊沉默片刻,终究点头:
“……好。臣答应。”
他不是不识好歹之人。
对方是为他安全,也是为了整个探查行动顺利,他没有理由拒绝。
萧惊渊见他答应,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。
“第四。”他又补充一句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今日之事,只有你我二人知晓。不许对任何人提起,包括裴峥、苏公、温寻、沈惊寒。”
谢临渊眸色微凝:“为何?”
“消息越少人知道,越安全。”萧惊渊淡淡道,“幕后之人势力庞大,朝中、军中、市井都可能有眼线,多一个人知道,就多一分泄露风险。你我二人,查完就走,拿到证据立刻撤离,不留痕迹,不惊动任何人。”
缜密,周全,冷静。
谢临渊心中那一点剩余的猜忌,再次消散几分。
“臣明白。”他郑重点头,“今日之事,只有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”
“很好。”
萧惊渊不再多言,转身,示意谢临渊跟上,脚步轻缓,向着野草铺后门靠近。
谢临渊紧随其后,保持半步距离,两人身影融入黑暗,如同两道影子,悄无声息,不发出半点声响。
巷内安静到极致。
只有两人极轻的呼吸声。
谢临渊走在萧惊渊身后半步,看着前方玄色挺拔的背影。
男人身姿沉稳,步伐均匀,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、最不易发出声响的位置,显然身手极高,经验极丰富,绝非寻常养尊处优的皇子。
晚风轻轻吹过,带来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息,清冷却安心。
谢临渊心中,莫名安定了几分。
长这么大,他向来习惯独自承担一切。
独自查案,独自决断,独自面对危险,独自扛下压力。
谢家无人可依靠,朝中无人可信赖,他只能靠自己。
可此刻,在这条阴暗狭窄的小巷里,在这个凶险四伏的毒宗窝点前,他第一次,有了一种……并非孤身一人的感觉。
身前有人挡着,身后有人守着,身边有人同行。
不是君臣,不是嫌疑者与查案者。
只是两个,为了同一个真相,并肩而行的人。
谢临渊压下心头那一丝异样的情绪,收敛心神,集中全部注意力,紧盯前方店铺后门。
门,是虚掩的。
一条极细的缝隙,透出屋内微弱的灯光,以及那股致命的混合香气。
萧惊渊在后门三步之外停下,回头,对着谢临渊轻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谢临渊微微颔首,表示明白。
萧惊渊缓缓伸出手,指尖轻抵门板,极其缓慢、极其轻微地,向内推开。
“吱——”
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,在寂静小巷里格外清晰。
屋内,那个佝偻老者的动作,微微一顿。
谢临渊心脏,瞬间提到嗓子眼。
萧惊渊却纹丝不动,手指停在门板上,眼神冷静,没有丝毫慌乱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屋内老者,没有回头,没有起身,没有察觉,依旧缓缓摆弄着手中东西,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。
萧惊渊这才继续轻轻推门。
门缝,一点点扩大。
屋内景象,清晰映入两人眼帘。
狭小昏暗的空间,没有货架,没有柜台,只有一张破旧木桌,一个佝偻老者,以及墙角一排排密密麻麻、贴着黑色封条的陶罐。
陶罐之中,飘出的,正是七绝散的剧毒气息。
而老者手中,拿着的,是一束束晒干的奇南、寒茵、幽骨香草,正在慢慢碾碎,混合,炮制。
毒宗旧部。
七绝散炮制者。
确凿无疑。
萧惊渊与谢临渊对视一眼。
一眼,便读懂彼此心中意思。
找到巢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