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修为的精进,长生后的辛盈开始专心研究法术,制造各种法器。
缺材料就下山寻找,然后在尘世间游荡几年再回来继续在屋子里研究。
她的日子变得极有规律,像一只在洞穴与外界之间来回衔泥的燕子。
研究、下山、寻材、回洞、再研究。
循环往复,周而复始,时间在她身上失去了刻度。
原本鸦羽般的长发在时光的流逝下一寸一寸地变成白色。
最先白的是鬓角,像两缕月光悄悄爬上了耳侧。然后是头顶,像深秋的第一场薄霜落在黑色的麦田上。
最后,每一根发丝都褪了色,变成雪白雪白的一片,披在肩上,垂在腰后,像一道被月光漂洗了无数遍的瀑布。
辛盈照镜子的时候愣了一下,然后歪了歪头。
镜子里的白发美人也跟着歪了歪头。
最初她觉得既新奇又漂亮。
人都是有猎奇心理的,会本能地对那些不同寻常的事物产生兴趣——试问与中国人普遍存在的黑发反差最大的发色是什么?答案自然是白发。
唐诗有云“自言非神亦非仙,鹤发童颜古无比”。
白发配着她这张不长岁月痕迹的脸,倒真像是从诗里走出来的仙人。
但这种新奇感持续了大概十年。
十年之后,辛盈每次照镜子都想把镜子扣在桌上。
比起白发的样子,她更喜欢自己原来的样子。
黑发,微微卷曲的,洗过之后蓬松柔软地散在肩头的模样。
于是她开始折腾。
丹药、法术、灵草、丹方。
试了七种方子,最后终于做出了一种能恢复发色的丹药。
每天一颗,乌黑如墨。
她对着镜子把散下的白发拢起来,重新变成那个黑发的自己,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但丹药需要持续服用,一旦停了,白发就会从发根一寸一寸地重新长出来。
辛盈摸着发根那点新冒出来的、还没被药力浸透的白色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丹药收进储物戒里,还是试试用法术吧。
数百年过去了。
辛盈一直期待着自己能够穿越,离开这个世界。她停留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,久到她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。
她开始记不清妈妈和爸爸的样子,记不清妹妹趴在她病床边叽叽喳喳说的那些学校里的琐事。
那些画面像被水泡过的画,颜色还在,但线条开始晕开,轮廓模糊了。
她有时候坐在窗前发呆,努力回想自己上辈子住的那个房间到底是什么样子,墙壁是白的还是淡黄的,窗帘是碎花的还是条纹的,床头的柜子上摆着什么。想不起来了。
她只是知道她在等。
等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找上她。
这天,辛盈做完了新法器。
她把法器收到储物戒里面,拍了拍手,正准备去炼下一炉丹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那种感觉又来了。
身体变轻,意识往上浮,脚底像踩在正在融化的冰上。
陌生又熟悉的失重感席卷而来。
终于。
辛盈吐出一口气,终于可以走了。
她没有慌张,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。
她把储物戒戴好,把罗浮梦系在腰间,然后闭上眼,任由黑暗吞没她。
时值春日。
天上万里无云,太阳广照大地,初融的冰川缓慢细小地流淌。
河水本该从山间涌出来,细细的、清澈的,带着碎冰碰撞的清脆声响,沿着石缝往下淌。
远处的山峦也应当是刚刚从冬日里醒来,枯黄的草坡上会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,像谁在灰黄的地毯上撒了一把碎翡翠。
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站在险峻的峭壁悬崖上。衣袂飘飘,恍若仙人。
辛盈俯视着崖底那片大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,神色淡淡。
人仙的视力极好,空气中浮躁的妖气在辛盈眼中无处遁形。
她看见河川枯竭过半。
河床上裸露着干裂的泥块,像一张张张开的、喊渴的嘴。
原本应该流淌着清水的河道变成了龟裂的图案,裂缝之间躺着几条早已干死的鱼,鳞片被日头晒得发白。
下方似有蚂蚁似的一群村民围在一起蹦跳,做祈雨之态。
他们跪在干裂的田垄旁边,额头贴着滚烫的泥土,嘴里念着古老的祈雨词,一遍又一遍,声音嘶哑。
妇人和孩子也在,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最前面,双手高高举着一根枯黄的树枝,树枝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。
那是他们最后一点念想,最后一点求生的姿态。
辛盈看着那些跪在旱地上的人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她抬起手,插诀。
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复杂的轨迹,指尖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天边忽然聚起一层薄云,薄得几乎看不见,像谁呵了一口白气在蓝天上。
然后那层薄云变厚了,变暗了,从四面八方涌来,聚拢,堆叠。云层翻涌着,低低地压下来。
下雨了。
雨丝细细密密的,像无数根银线从天上垂下来,落在干裂的土地上,落在枯黄的麦苗上,落在跪着的人们的肩上。
泥土被雨打湿的气味腾起来,那种干燥了太久的土腥味混着水汽,变成一种浓烈的、让人想哭的气息。
田地里的裂缝在雨水中慢慢合拢,干裂的泥块吸了水,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。
“下雨了,下雨了——”
“天神在上,终于降雨了!”
跪着的人们抬起头,脸上的皱纹里混着雨水和眼泪,分不清哪是哪。
有人开始磕头,有人开始笑,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呜呜地哭。
那个举树枝的小孩把树枝丢在地上,在泥水里蹦了起来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。
辛盈站在悬崖上,看着下面那片被雨幕模糊了的欢腾,神色淡淡的。然后她收回视线,顺着妖气的方向去找引发旱灾的妖。
《山海经》里能引发旱灾的异兽不止一种,最出名的是旱魃,此外还有肥遗、鸣蛇、薄鱼、鸱等,各有各的“致旱”设定。
辛盈追着那股红黑色的、躁动不安的妖气,穿过几道干涸的河床,越过一片龟裂的湖底,最后在一座枯黄的山坳里停下了脚步。
片刻后,一团红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。那团身影跌跌撞撞的,像一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落叶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他的周身缭绕着一层极淡的、像热浪一样扭曲的空气,他脚下踩过的草一瞬间就枯了,卷成焦黄的细丝。
他的本体是一只旱魃。
《诗经》有记:旱既大甚,涤涤山川;旱魃为虐,如惔如焚。
魃,旱神也。
旱魃的体内自带惔火,所到之处皆为赤地。
最开始这里阴雨不断,所以言壁才敢来到这里,可没过多久这里便渐渐开始干旱了。
他只记得自己醒来的那一天,身边是一片焦黑的土地,草木成灰,河水干涸。
后来他跑啊跑啊,想找一个有水的地方。
但水见到他就退,云见到他就散。
他成了灾厄本身,却偏偏不想做灾厄。
现在,他看着雨水从天而降。是谁?是谁降下的雨?
言壁抬起头,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。
他的瞳仁里映着漫天落下的雨丝。雨落到他周身三尺以内就凭空消失了,连一丝水汽都留不住。
他站在雨里,周身却干得像一块烧透的砖。他看起来很瘦,瘦得像一捆柴火。
衣服破破烂烂的,沾满了灰和烧焦的痕迹。
言壁想找到那个降雨的人。
他不想成为引起旱灾的灾厄之妖。
他不想。
言壁想找到祂。
他跑出来,躲躲藏藏,就是不想被村民发现,不想被当成怪物赶走,不想被人追着打。
他想找到那个能降雨的存在,求祂教自己控制力量,或者干脆把自己封起来,怎样都好,只要能让他不再祸害这片土地。
他刚向前迈了一步,就被一道金色的光球团住了。
那光球像一只巨大的、透明的手掌,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,把他整个人兜头兜脸地裹在里面。他的脚离了地,悬在半空中,手脚都被光壁贴着,动弹不得。
他呆呆地看着金色的光球,这个控制他去处的可恶力量。
光壁温热,贴着他的皮肤,把他体内躁动的惔火压得服服帖帖,像一床被子把他裹住了,让他跑不出去,也伤不到别人。
他挣扎了一下,光球纹丝不动。
他放弃了,低着头,等着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清泠泠的,带着不容置疑的淡然。
“旱魃?”
辛盈站在他面前三步之外,低头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男孩。
他抬起头来,一张圆圆的、粉白粉白的小脸,眼睛大大的,他看着她,眼神里全是警惕和不安。
怎么看着是个幼崽。
辛盈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言壁知道自己打不过眼前的人。
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,比他见过的一切都强。
他点了点头,小小的身子在金色光球里微微发抖。
她,她要杀了他吗?他听过那些村民喊他“妖怪”,喊他“灾星”,喊他“滚出去”。
他缩了缩脖子,等着对方动手。
辛盈叹了口气。
好吧,她没办法对孩童模样的妖动手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串项链。
项链是由两枚拇指大的羽毛与鲛人泪做成的,一枚是青蓝色的,像深湖的颜色,是商羊的羽毛;一枚是淡金色的,像初升的日光,是赢鱼的羽毛。
商羊,鸟形,独足,传说“天将大雨,商羊鼓舞”。
商羊因“屈足起舞预示降雨”的传说被奉为吉祥鸟,被视为水祥、瑞鸟。
嬴鱼,鱼身而鸟翼,音如鸳鸯,见则天下大水。
《事文类聚·续集》卷二十五引《博物志》记载:“鲛人水底居也,俗传从水中出,曾寄寓人家,积日卖绡。绡者,竹孚俞也。鲛人临去,从主人索器,泣而出珠满盘,以与主人。”
这两种妖兽的羽毛天生克制旱魃的惔火。
她把项链隔空轻轻戴在言壁的脖子上。
“这是商羊和赢鱼的羽毛制成的法器,可以帮你控制你的力量,不叫你引发旱灾。”
言壁低下头,看着脖子上的两枚羽毛。两枚羽毛一起在他胸前安安静静地亮着,像两只栖在他心口的、守护着他的小小神鸟。
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躁动的、灼热的、总想往外喷涌的力量慢慢安静下来了。
像一匹终于被驯服的野马,收起了蹄子,低下头,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。
言壁瞪大眼睛,小男孩的脸圆圆的,粉白粉白,眼睛亮亮的,看着颇为乖巧可爱。
“吾会教导你控制力量。”辛盈蹲下来,和他平视,目光淡淡的,声音不冷不热的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,稳稳地落在地上,“引发干旱之灾非你之过。学会控制力量,莫要做恶。若你敢为祸苍生,吾必杀汝。”
言壁连连点头。
他保证会好好学习,乖巧听话的。
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黑发的女仙,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袍,腰间悬着一把雪白的长剑,整个人像从月光里走出来的。
她站在他面前,说“干旱之灾非你之过”。
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。
“我叫言壁……我该怎么称呼您?”
辛盈想了想。
“可以叫吾师尊,或者姐姐。”
“姐姐。”男孩说。
声音脆生生的,像溪水敲石头,干干净净的。
他眼神明亮,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,他得到了命运的垂青。
辛盈看着他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,伸手揉了揉他那一头的乱发。
掌心下的头发丝又硬又烫,像刚熄灭的炭堆。
除尘清洁的法术,还给言壁换了件新衣服穿。
言壁有些惊奇的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变成和辛盈身上同色的月白色。
“走了。”她站起来,转身往山坳外面走。
言壁愣了一下,赶紧拔腿跟上。
他脖子上的商羊羽毛轻轻晃了一下,发出极细微的、像风拂过湖面的声音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两枚羽毛,然后抬起头,看着前面那道月白色的背影。
雨已经停了,天边露出一角淡淡的蓝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辛盈的头发上,像给她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。
言壁小跑着跟上去,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
但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,有人愿意管他了。
(ฅ⁍̴̀◊⁍̴́)و ̑̑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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