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天。
辛盈刚从梦里回来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咸鱼干,直挺挺地摊在床上。
她在溶洞里给天地讲完了《肖申克的救赎》第三集——讲到主角终于逃出离开后站在雨里张开双臂的时候,天地问了一句:“他为什么要淋雨?”
辛盈说:“或许是……因为从此是自由的。”
天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,又问:“自由……是什么感觉?”
辛盈沉默了三秒,答不上来。
因为她自己也没尝过几天自由的滋味。病床上的二十几年不算,野外的两天不算,部落里的这几天……算吗?也算,也不算。
她依然被困在一具身体里,被回忆追着,被思念磨着,像一只被系了线的风筝,飞得再远线头也攥在别人手里。
她想家了。
那个她曾经迫不及待想逃离的地方,如今想起来,竟然柔柔软软的,像一团晒过太阳的旧棉被,把她整个人裹进去,暖和得让人想掉眼泪。
许是今早她的状态实在太不对了——眼眶乌青、魂不守舍,草儿有些担心地走过来,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“阿盈?你今天……别跟着我去干活了吧。”
草儿她收留了辛盈,给她找了住处,还每天带着她熟悉部落的日常生活,生怕这个辛盈这个外乡人适应不了。
辛盈有些抱歉地笑了笑:“麻烦你了,草儿。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!”草儿摆摆手,又认真看了她一眼,“你好好休息,别想太多。”
辛盈有些抱歉,但也确实没力气推辞。她点点头,目送草儿的背影离开。
草儿走后,辛盈一个人坐在屋子里。
她确实需要时间整理一下。
最初身体康健的欣喜与求生欲让她忽略了自己是被强行带过来的——从一个世界被薅到另一个世界,从病床扔到荒野,从现代文明啪叽一声摔进原始部落。她像一只被命运从高架桥上丢出去的猫,侥幸没摔死,但还在蒙圈阶段。(´・_・`)
可当她终于停下来,才发现一个被她刻意忽略的事实——
她是被强行带过来的。
现在,辛盈坐在窗边,看着窗户外面发愣。
阳光正好的天气,明亮的日光照在远方,把树梢染成一片金灿灿的。鲜艳的光亮无声地刺痛着她的眼睛,她却一眨不眨地盯着。
眼睛酸了。
她没有眨。
袖子里,小粉蛇轻轻动了动,探出半个脑袋,冰凉的鼻尖蹭了蹭她手腕内侧。
辛盈没理它。
……♡……♡……
地珠是敖登部落族长敖尔烈唯一的孩子。
作为独子的地珠受到众多的偏爱。敖登部落十分强大,所以也很包容开放,收留外族人不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,这几年陆陆续续来过的流浪者少说也有十几个,大部分都安安稳稳地融了进来,成了敖登的一份子。
可是,一位失去记忆且疑似其他部落族长的子嗣流落到敖登,这就不免引起地珠的好奇了。
她从管事那里听说了辛盈的事——说她皮肤白得像初雪,头发乌黑得像乌鸦的翅膀,身上带的那些首饰,管事拿给阿父看的时候,阿父端详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这种工艺,我从来没有见过。”
地珠的好奇心像被挠了痒痒的猫,再也坐不住了。
地珠趴在窗台上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,决定去瞧瞧。
她记住了那个名字。辛盈。
……♞……
地珠一进来刚想说点什么,却突然止住了声音。
她站在门口,看见窗边坐着一个人。黑发的少女抱着双膝缩在窗台上,下巴搁在膝盖上,整个人团成小小的一只,像一朵被雨打湿后还没晾干的蘑菇。
她的眼神出神地盯着窗外远处某个地方,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,眼底缓缓凝聚起一层水雾,然后随着睫毛轻轻一颤,化作水珠滚落下来。
那水珠落在衣衫布料上,转瞬间便被吸进去,留下一小圈颜色略深的痕迹,然后又消失。
她像是浑然不知自己在哭,或者说知道,但懒得管,眼睛一瞬不眨地凝视着窗外,直到酸涩实在撑不住了才慢慢闭上。
最后那一点水被挤出来,顺着脸颊滚落,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,然后“啪嗒”一声落了下来。
地珠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她见过很多漂亮的姑娘,敖登部落有很多漂亮的姑娘,她自己就长了张昳丽精致的脸,从小到大被人夸习惯了。
可眼前这个人——
不是“漂亮”。是“动人”。
是那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、破碎的、倔强的动人。
像摔碎了的青瓷,碎片还倔强地拼在一起,不肯承认自己碎了。
辛盈睁开眼,察觉到门口有人,别过头来看她。
“你好,”她的声音有一点哑,但语气很平静,“请问你是来找我的吗?如果是找草儿的话,她出去了,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告。”
地珠这才回过神来。
哦对,草儿最近收留了一个外族姑娘的事在年轻姑娘们之间传开了,每天都有人打着各种旗号来围观,辛盈大概已经习惯当“传声筒”了。1
这段写得好有画面感啊
“我叫地珠,”她走进来几步,很直接地开口,“是来找你的。”
辛盈:“哦。”
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地珠。
眼前这个姑娘眉目如画,五官精致得像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点天生带笑的弧度,整个人站在那儿就像个会发光的小太阳。
——人如其名。
大地上夺目的明珠。
“有什么事吗?”辛盈问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地珠答完才觉得这个答案蠢透了,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,她只好硬着头皮补了一句,“我想认识你,想……见一见你。”
昳丽的眉眼直勾勾地盯着辛盈,那眼神明亮又灼热,辛盈被看得有些不太自在,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……那、那你现在认识了。还有……还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“我想和你交朋友,可以吗?”
“!”
辛盈的眼睛瞪圆了一瞬,像被这个过于直球的发言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“不可以吗?”地珠往前凑了半步,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迫。
“可以是可以,”辛盈往后缩了缩,“但是我们才认识……不用再了解了解吗?”
地珠歪了歪头:“一面之缘就可以交朋友了,我阿父说,看人第一眼就够了。”
辛盈:“……你阿父这个理论听起来有点草率。”
“不可以吗?还是,阿盈你很介意吗?”
“…………”
这都叫上阿盈了?辛盈没招了,她目前想留下来,地珠就绝对不能得罪。
辛盈袖子里的动静突然大了。
小粉蛇从袖口探出小半个脑袋,豆大的蛇瞳死死盯着地珠。
它不安地扭来扭去,小尾巴尖烦躁地拍打着辛盈的手腕,跟猫看见陌生人来家里时疯狂甩尾巴一个道理。
辛盈面不改色,右手伸进袖子里,准确无误地捏住了小蛇的七寸。
小蛇:!!!
当场僵住,跟按了暂停键似的,只有尾巴尖还在不甘心地微微颤了颤。
“好……好吧,”辛盈一边捏着蛇一边跟地珠说,“那……那就交个朋友?”
地珠立刻弯起眼睛笑了,笑容灿烂得像狗尾巴草尖上炸开的阳光:“嗯!那我明天还来!”
说完转身就跑走了,脚步轻快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。
辛盈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低头把袖子里的蛇掏出来。
小粉蛇盘在她掌心,整条蛇都散发着强烈的低气压。
它把脑袋扭到一边,拒绝和辛盈对视。
“你干嘛呢?”
小蛇一动不动,用后脑勺对着她。
“人家好歹是族长女儿,你给点面子行不行?”
小蛇默默转回来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它又扭回去了。
辛盈:“…………你这是吃醋了?”
蛇尾抖了一下。
没承认,但也没否认。
辛盈看着小蛇通灵性的样子,有些……沉默。
【地珠视角】
地珠跑出辛盈的院子,心脏莫名跳得有点快。她靠在墙边深呼吸了两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——温度有点高。
奇怪。
明明就交了个朋友而已,以前交朋友也没这样啊。
她回头望了一眼辛盈住的那间屋子,想起方才那个少女垂泪的侧脸,心里像被小虫子轻轻咬了一口,不疼,但痒痒的。
明天要给她多带点好吃的。
辛盈看起来很需要照顾。
地珠想,她会照顾好阿盈的。
地珠踢着石子往回走,满脑子都是辛盈那句话——“我们才认识,不用再了解了解吗?”
了解当然要了解。
不过……地珠撩了撩头发,她怎么觉得,自己想要的“了解”好像跟普通朋友那种不太一样呢?

这卷会更新的比较慢,作者正在重新追剧,捋顺剧情,既希望能解决更多遗憾,又不想增加阿盈的工具人属性,有点难,让我努力一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