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灰蓝吞没,洞里只剩下火堆残烬的微光,明明灭灭地映在石壁上,像一簇苟延残喘的呼吸。
辛盈打了个哈欠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前世病床上的作息还在支配她的生物钟,天一黑就犯困。
她偏头看了一眼腕上盘成小粉团子的蛇,小家伙已经把脑袋埋进身体里,像一颗会呼吸的螺旋丸。
“我先睡一觉,有事叫我啊。”辛盈戳了戳它的尾巴尖,“比如有野兽来了,或者天上掉馅饼了,你懂的吧?”
辛盈往火堆边靠了靠,用另一只宽大的袖衫裹住自己,绒毛贴在脸上软乎乎的。
她闭上眼,柴火的余温烘着后背,像一只巨大的暖手宝。
Z☡zᶻ……Zzz……☡zᶻ
刚睡着那会儿,还很正常。
她梦见自己吃了一顿火锅,毛肚七上八下,肥牛卷在红油里翻滚,辣得她眼泪汪汪却停不下筷子。
可到了后面,梦境忽然变质了。
辛盈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往上拽,线头连着天灵盖,一抽一抽地把她从身体里剥离出去。
她低头一看——嘿,自己还躺在地上,缩成小小一团,睡得挺香。
好家伙,灵魂出窍?这波是从荒野求生直接跳台到灵异频道了?(°△°|||)︴
然后她就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陌生的溶洞里。
石壁湿漉漉的,泛着幽幽的青光,像是被月光浸泡过的玉石。
钟乳石倒悬在头顶,尖端凝着水珠,偶尔滴落下来,在寂静里发出清泠泠的声响,“嗒——嗒——”,像有人在远处不紧不慢地敲木鱼。
她躺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。
而石台旁边,跪坐着一个男人。
辛盈瞳孔地震。
长发散在肩侧,漆黑如墨,发尾软软地落在白色衣袍上,像山涧里淌下来的黑色溪水,又像谁把夜色揉碎了铺在他肩上。
他穿着一身白衣,衣料不知是什么质地,隐隐有暗纹流动,月光照在上面会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珠光,仿佛把银河裁了一角裹在身上。
脸很好看。眉眼舒朗得像被春风梳过的远山,鼻梁挺直,唇色浅淡,偏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瞳仁漆黑,里头却像盛了碎碎的星子,正一眨不眨地低着头看她。
那目光干干净净的,不带一丝杂念,纯粹得像婴儿第一次看见世界。
辛盈愣愣地盯着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……这是哪?这谁?什么情况?
她飞速运转自己因为过于震惊而不太够用的脑容量,得出三个可能性:
一、阴桃花。二、男鬼索命。三、她其实还在病床上,这是临终幻觉。
但不管哪一种,面前这男的也太好看了吧?!(°ロ°) !!
不对,辛盈你清醒一点!你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,怎么还这么颜狗?!
她的视线往下移——然后看见那个疑似男鬼/阴桃花/幻觉的男人,他的四肢被粗重的锁链捆着,铁环扣在手腕脚踝上,另一端嵌进石壁里,链子黑沉沉的,看起来就很有分量。
辛盈:……啊?(⊙_⊙)?
这什么情况?难道……是他的某种xp???
不不不,不能这么想,万一人家是被囚禁的可怜人呢。但是被囚禁还长这么好看,这不更可疑了吗?
一女一男就这么大眼瞪小眼。
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透明的果冻,钟乳石滴水的声音在中间来回撞。
最终辛盈惨败。男人的眼神太干净了,干净到让你觉得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才是脏东西。
她率先开口,嗓子有点发紧:“那个……你是谁,叫什么名字?”
清隽的,如同昙花一般的男人微微歪了歪头。
他开口,像山泉淌过鹅卵石,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清澈:
“我是星石,”他说,顿了顿,“我叫天地。”
辛盈:“……”
星石?天地?这名字怎么听都不像正常人爹妈取的吧。
你咋不叫银河系呢?( ̄▽ ̄*)ゞ
她又问这里是哪里,他为什么被锁着。
天地摇了摇头,说不知道——不知道这里是哪,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。
至于锁着,他否认了这个说法,认真地看着她说:“这不是锁,是保护。有了这个,我就不会伤到别人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淡淡的。
彳亍。行吧行吧,被洗脑了,鉴定完毕。瞧这可怜孩子,连自己被关着都以为是护身符,这得是PUA了多久啊。
接下来的时间里,辛盈开始了她的“套话大业”。
她问:“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吗?”
天地摇头。
她问:“你出去过吗?”
天地摇头。4
这名字也太搞笑了吧
嘶,好像犯傻了,都不知道外面什么样子怎么会出去呢。
接下来,辛盈后悔问天地了。
辛盈:…………(内心疯狂敲木鱼)
好好好,什么都不知道,一张白纸,纯洁得像刚出厂设置。行吧,那她来讲。反正梦里时间多,她干脆给他科普起了常识。
辛盈怜爱了。这孩子被关了多少年啊?连下雨都不知道!这是坐了多久的牢,连最普通的天象都成了奢侈品。
难道不是他的问题,是自己身为穿越者的特殊?她一个外来户口,灵魂莫名其妙溜进了人家的禁闭室,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太对劲。
但天地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出现,甚至她每次“做梦”来的时候,他都早早地坐在石台边等着。
接下来的两天,辛盈过着双线人生的苦日子。
白天荒野求生钻木取火烧水采果捡柴火,晚上灵魂出窍当十万个为什么的专属答疑老师。
“为什么月亮有时候圆有时候弯?”
“……因为太阳照的角度不一样。”
……
两天后,辛盈遭不住了。
她蹲在河边,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——乌发红唇,眉眼鲜活,这具身体健康得能跑能跳,可她灵魂里那个病了二十多年的辛盈,还是会被疲惫和绝望轻易击穿。
白天伺候火,晚上伺候话,唯一的伙伴是条只会卖萌的粉蛇,唯一的食物是酸到脸皱的野果。
她只是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前·废人,为什么要承受这些?(´;︵;`)
她委屈极了,眼眶一热,差点当场表演什么叫成年人崩溃只在一瞬间。
“小蛇,你走吧。”她把缠在手腕上的粉色小蛇轻轻撕下来,放在地上,声音闷闷的,“跟着我没前途的,我自己都活不明白。”
辛盈有点想死。
是真的想死。
不是前世那种“终于解脱了”的平静,而是“好累啊我真的不想努力了”的摆烂式想死。
这两天荒野求生,她连口正经热饭都没吃上,晚上还要面对一个连“大概”都要解释半天的男版十万个为什么。
她辛盈上辈子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反派吗?这辈子要受这种苦?
小蛇被她撕下来后又黏上来,它吐着信子,蛇身绕着她的手腕紧了又紧,尾巴尖在她虎口处轻轻拍打,像在说“我不走我不走”。
“乖啦。”辛盈摸了摸它冰凉的小脑袋,“你去找个能给你吃肉的饲主吧,我这个饲主太拉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河边,看着湍急的江水哗啦啦地往下游奔去,水面在阳光下碎成万千片跳动的光斑,晃得人眼睛疼。
辛盈深吸一口气。希望自己不要被泡成巨人观后才被发现——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,她死也要死得有点尊严吧?
又在心里敲木鱼:抱一丝啊抱一丝,她就死一下下,河水是流动性的,嗯,希望不是在人家吃东西或者打水的时候被捞上来的。
要不流到下游被钓起来也行……算了别钓鱼佬了,那画面更崩溃。
身体倾斜,直接栽入江中。
噗通——
无数的声音被冰凉的河水淹没。水一下子灌进耳朵,世界变成了闷闷的、遥远的嗡鸣。阳光在头顶安静摇曳,闪烁,稀薄又明亮,透过水面看像隔着磨砂玻璃,梦幻得不真实。
水流的力道裹着她往下拖,袖子灌满了水像两只笨重的翅膀,绒毛湿透了贴在身上,沉甸甸地坠着她往下落。
有什么庞然巨兽在她视线里出现。一道暗沉沉的黑影从水底深处浮上来,轮廓模糊却巨大,像一座会移动的山。
辛盈甚至怀疑这是濒死前的幻觉,是她大脑在最后关头给她播放的走马灯素材。但她好像看见那黑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莹莹的,像星子的碎片。
在沉入水中的那一刻,辛盈又不想死了。
求生的本能像一簇猝然点燃的火,烧穿了她所有的灰心和委屈。
她的手脚拼命地划动,肺里憋得发疼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上去、上去、上去!
哗啦——!
跃出水面的辛盈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,江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,狼狈得像一只从汤锅里捞出来的落汤鸡。
她瘫在浅滩的碎石上,胸腔剧烈起伏。
然后她看到一个女人背着一筐草药走来。
辛盈下意识求救:“救……救命!”
下一秒她就昏过去了。意识断线之前,她仿佛看见女人的眼睛泛开诡异的黑色,整片眼白被墨色吞没,像夜降临在一张脸上——但那黑色只闪了一瞬,下一瞬就恢复了正常的瞳孔,快得像眼花。
小蛇从那个女人身上离开,悄无声息地又钻回辛盈湿透的衣袖里。
女人眨了眨眼,回过神来,看到石滩上躺着个浑身湿透、昏迷不醒的姑娘,吓得后退了半步。
“这里怎么有人啊!”她失声叫道,竹篓都差点从肩上滑下来。
满脸困惑地环顾四周,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就走神走到这儿来了。
不过人命关天,她赶紧放下竹篓蹲下查看——呼吸还有,脉搏也稳,就是呛了些水,人晕了。
她抬头朝远处喊了几声,叫跟她一起采药的同伴过来帮忙抬人。
小蛇在她袖子里盘成小小一团,尾巴尖轻轻勾着她的脉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