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南方小城,入秋的风来得猝不及防。前一日还闷热得像盛夏,一夜秋雨过后,冷空气便裹着湿冷的气息,灌满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诗可吟拖着黑色的行李箱,站在小城新建的高铁站出口,指尖被金属扶手冻得微微发凉。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裙,踩着细跟高跟鞋,长发挽成利落的发髻,脸上化着精致却淡漠的妆容,全然是京城顶尖律所律师的模样,与这座慢节奏的小城格格不入。
九年了。
她终于再次踏上这片藏着她整个青春的土地。
这次回来,是为了处理一桩本地企业的法律顾问纠纷,行程排得满满当当,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心如止水,只把这当成一次普通的出差。可当双脚踩在熟悉的柏油路上,当冷风卷着街边梧桐叶拂过脸颊,那些被她强行尘封了九年的记忆,却像决堤的洪水,瞬间汹涌而来,挡都挡不住。
酒店就在市中心,离当年的明德中学不远。办理入住时,前台小姑娘笑着问她是不是本地人,诗可吟淡淡摇头,声音平静无波:“以前在这里读过书。”
只是读过书而已。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,不过是一段年少无知的时光,不过是一个擦肩而过的同桌,早就该忘得一干二净。
可走进酒店房间,推开窗户,冷风扑面而来的瞬间,她还是溃不成军。
窗外是小城的夜景,灯火阑珊,车流缓缓,没有京城的喧嚣繁华,却有着独属于记忆里的温柔。风里带着潮湿的桂花香,像极了高三那年晚自习后,走廊里飘着的味道。
诗可吟靠在窗边,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少年的模样。
桀骜张扬的眉眼,笑起来浅浅的虎牙,篮球场上被汗水浸湿的红色球衣,晚自习偷偷传过来的小纸条,还有火车站里,被雨水打湿的头发,和那句哽咽的“一路平安”。
九年里,她在北京拼命工作,把自己逼成连轴转的机器,打赢一场又一场官司,成为别人口中所向披靡的律政佳人。她以为只要足够忙碌,就能把那个叫凌迟衍的少年,从心底彻底抹去。
可直到此刻,冷风过境,她才明白,有些记忆,早已刻进骨血,根本忘不掉。
她终于懂了当年那句“我们都不懂离别的重量”。
十七岁的车站转身,她以为只是短暂的别离,以为时光会冲淡一切,以为未来总有机会重逢。直到九年过去,直到冷空气裹挟着回忆涌入心底,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,那一次转身,是她亲手把自己的青春,把那个满心是她的少年,永远留在了十七岁的夏天。
手机屏幕亮起,是助理发来的明日行程安排,诗可吟却没有心思细看。她走到床边,坐下,将脸埋在掌心,肩膀微微颤抖。
这些年,她看似光鲜亮丽,步步为赢,赢了学业,赢了事业,赢了所有人的认可,却唯独输给了自己的骄傲,输给了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。
她争强好胜了一辈子,面对再难缠的对手,再棘手的官司,都从未有过一丝退缩,可唯独面对凌迟衍,她连承认喜欢的勇气都没有,连回头多看一眼的底气都没有。
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,吹得窗帘轻轻晃动,也吹得她眼底的泪水,无声地滑落。
她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,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,可在这座充满回忆的小城里,在这阵刺骨的冷风中,她才发现,自己依旧是当年那个敏感自卑、嘴硬心软的少女。
思念像藤蔓,在心底疯狂蔓延,缠得她喘不过气。
若不是当年情深似海,思念又怎会在九年之后,依旧泛滥成灾?
诗可吟缓缓抬起头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想,若当年她能再勇敢一点,再靠近一点,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?
可时光不能倒流,错过就是错过,离别就是离别。
冷风过境,回忆汹涌,她被困在九年的思念里,无处可逃。
这一夜,诗可吟彻夜未眠。窗外的冷风刮了一整夜,她的回忆,也翻涌了一整夜。她不知道,这座小城里,还有一个人,也在同样的冷风中,守着同样的回忆,念了她整整九年。
命运的齿轮,在九年之后,终于再次转动。一场迟来的重逢,正在悄然靠近,而她和凌迟衍,都还没有做好,再次面对彼此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