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花宴的排场,铺得极足。
御花园的牡丹台,千株牡丹竞相绽放,红的似火,白的如雪,紫的如云。各世家女眷身着绫罗绸缎,珠翠满头,笑语晏晏间,却都在悄悄打量着主位旁的那个女子——醉春楼的罗刹,如今摄政王府的媚侧妃。
苏媚一身烟霞色罗裙,裙摆绣着缠枝菊纹,头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缓步走来时,满园的姹紫嫣红竟都失了颜色。她步履轻盈,眉眼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意,可眼底深处,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谢无烬就跟在她身侧,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。玄铁扳指在指尖缓缓转动,目光扫过众人时,自带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。谁都知道,这位摄政王是护着苏媚来的,柳家想在今日为难她,无异于虎口拔牙。
柳如烟坐在主位,一身石榴红宫装,脸上还带着未消的苍白。她瞥见苏媚,眼底立刻掠过一丝怨毒,随即又换上温婉的笑,招手道:“罗刹姑娘快请坐,今日这牡丹开得极好,姑娘若是喜欢,改日我让人给摄政王府送几盆去。”
苏媚屈膝行礼,声音软得像棉花:“多谢柳小姐盛情。”她顺势坐在谢无烬身侧的空位,指尖却悄悄伸进袖中,攥住了那枚藏着“牵机引”的银簪。这毒见血封喉,入体后三息便亡,连痕迹都留不下,是她今日为柳家准备的“回礼”。
酒过三巡,柳如烟突然起身,端着一杯晶莹剔透的葡萄酿,走到苏媚面前,笑得甜腻:“罗刹姑娘,听闻你酒量极好,这杯是我特意为你酿的葡萄酿,你可得尝尝。”
那酒杯莹白如羊脂,酒液金黄透亮,看着人畜无害。可苏媚清楚,杯壁上沾着一层极细的粉色粉末,是柳家秘传的“醉梦散”——沾肤即晕,当众便是“行刺摄政王侧妃”的大罪,到时候,谢无烬就算想保她,也得掂量掂量柳家的势力。
亭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目光都聚在苏媚身上,有好奇,有看好戏,还有几分幸灾乐祸。
苏媚指尖微顿,刚要伸手去接,谢无烬突然抬手,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她胃寒,喝不得凉酒。”谢无烬开口,声音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。他转头看向柳如烟,桃花眼微眯,语气冷了几分,“柳小姐倒是有心,只是这般凉酒,伤了媚儿的身子,本王过意不去。”
柳如烟脸上的笑僵住了,指尖攥得发白,强笑道:“摄政王心疼侧妃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苏媚连忙抬手,轻轻拍了拍谢无烬的手背,露出几分羞涩:“殿下,不碍事的,媚儿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谢无烬打断她,语气软了几分,指尖却松开了她的手腕。
这一护,明晃晃打了柳家的脸。柳家长辈脸色铁青,却不敢作声——谢无烬的权势摆在那儿,真闹起来,吃亏的只会是他们。
可柳如烟不甘心,眼珠一转,突然脚下一滑,朝着苏媚撞了过去,同时将手中的葡萄酿狠狠泼向苏媚的裙摆!
“哎呀!”柳如烟惊呼一声,身子软倒在地,仿佛是被苏媚“推”倒的。
亭内瞬间哗然。
“罗刹姑娘怎么推柳小姐?”
“是啊,柳小姐都摔倒了!”
“听说柳小姐身子还没好,可不能出事啊!”
指责声此起彼伏,柳家长辈立刻起身,指着苏媚怒斥:“苏媚!你竟敢当众推搡本家小姐,是嫌摄政王府的脸面不够,想给柳家添堵吗?”
苏媚脸色微白,下意识看向谢无烬,眼底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,实则早有准备。
谢无烬脸色一沉,玄铁扳指攥得咯吱响,刚要开口,苏媚却先一步起身,屈膝跪地,声音带着哭腔:“各位长辈息怒,媚儿没有推柳小姐!是柳小姐自己脚下不稳,媚儿想去扶,却没扶住!”
她说着,抬手轻轻掀起裙摆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。脚踝处沾了几滴酒液,却也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红——那是“醉梦散”的痕迹,只是被她提前用特制的胭脂膏调了色,看着像酒渍,实则是毒粉的印记。
“柳小姐,”苏媚抬头,眼底含泪,却字字清晰,“您说媚儿推您,可媚儿方才一直坐在殿下身侧,根本未曾起身,如何推您?倒是这杯酒,媚儿瞧着,似乎有些不对劲。”
她话音刚落,谢无烬突然抬手,拿起柳如烟方才放下的酒壶,倒出一杯酒,指尖捏起一粒玄铁扳指旁的细沙,投入酒中。
细沙瞬间沉底,酒液表面迅速泛起一层淡粉色的晕。
“柳家这酒,倒是藏了东西。”谢无烬开口,声音冰冷,玄铁扳指在酒杯上轻轻一敲,“本王倒要问问,柳家给媚儿的酒,为何藏着‘醉梦散’?这东西,是宫中禁物,私藏者,按律当诛。”
柳如烟脸色骤变,连连摆手:“不是我!我不知道!是酒壶的问题!”
“酒壶是柳家带来的,自然是柳家的问题。”谢无烬眼神一厉,对着门外的影卫道,“查!查柳家今日带来的所有东西,再查柳家库房,凡是有‘醉梦散’的,尽数搜来!”
影卫应声退下,柳家长辈吓得腿软,扑通一声跪地:“摄政王息怒!小女糊涂,并非有意!求摄政王饶过柳家这一次!”
苏媚也适时地起身,拉了拉谢无烬的衣袖,声音软怯:“殿下,或许是误会……柳小姐也不是故意的。”
她这一劝,反而让谢无烬更添几分怒意。他低头看着她,眼底满是偏执:“误会?她都想害你了,还叫误会?苏媚,你就是太心软。”
他说着,转头看向柳如烟,语气冰冷:“柳如烟,罚你禁足柳府三个月,抄写《女诫》百遍。再敢动媚儿一根手指头,本王不介意,让柳家从大靖消失。”
柳如烟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
亭内的女眷也吓得不敢出声,谁也没想到,苏媚看似柔弱,却反手将了柳家一军,还让谢无烬对柳家动了真怒。
苏媚垂眸,掩去眼底的笑意。
第一步,成功。
她不仅洗清了自己,还让柳家落了下风,更让谢无烬对柳家的忌惮又多了一分。
可她知道,这还不够。
柳家狗急跳墙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正想着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,一名影卫匆匆跑来,单膝跪地:“主子!不好了!鬼阁传来消息,柳家花了重金,雇了鬼阁的‘影杀’,目标是……罗刹姑娘!影杀已经潜入御花园,就在附近!”
苏媚心头一凛。
鬼阁的“影杀”,是顶尖杀手,来无影去无踪,出手必亡。柳家这是真的想置她于死地!
谢无烬脸色瞬间沉如锅底,玄铁扳指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:“找死。”
他转头看向苏媚,眼底的冷意褪去几分,多了几分紧张:“媚儿,别怕,有本王在。”
苏媚却突然笑了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:“殿下,不必怕。影杀来了,正好。”
她抬手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哨,轻轻吹了一声。
哨声清脆,很快,三道黑影从花园的假山、花丛中跃出,单膝跪在苏媚面前——正是鬼阁的三名暗卫。
“主子。”三人齐声低喝。
苏媚淡淡道:“柳家雇了影杀来杀我,你们去截住。记住,留活口,我要知道,柳家还跟谁勾结了。”
“是!”三人应声,转身消失在暗处。
谢无烬微微一怔,看向苏媚的眼神满是探究:“你早知道影杀会来?”
“猜的。”苏媚轻笑,抬手理了理鬓发,“柳家输得这么惨,肯定会找杀手报仇。再说,我可是鬼阁少主,这点小场面,不算什么。”
她刻意加重了“鬼阁少主”四个字,既是提醒谢无烬,她的实力远不止表面看起来的那样,也是在暗暗给他施压——别想轻易拿捏她。
谢无烬盯着她看了许久,突然轻笑一声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,声音低沉:“原来,本王的妖女,还有这般本事。”
他的呼吸拂过耳畔,带着淡淡的墨香,苏媚的心跳漏了一拍,却还是强装镇定:“殿下说笑了,媚儿只是自保。”
“自保?”谢无烬低头,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,眼底闪过一丝偏执的热,“你这哪里是自保,分明是想把柳家的底,全挖出来。”
他太清楚了,苏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“被动防御”。她步步为营,就是想借他的手,彻底扳倒柳家。
“殿下既然知道,为何不拆穿?”苏媚抬头,迎上他的目光,眼底带着一丝挑衅。
谢无烬轻笑,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:“因为,本王乐意。”
他就是喜欢她这副样子,明明心思深沉,却又敢在他面前张扬;明明是猎物,却偏偏能反过来,撩拨他,掌控他。
亭内众人早已吓得噤若寒蝉,谁也不敢多言。柳如烟被扶下去后,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苏媚靠在谢无烬怀里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。
她知道,自己又在靠近他的底线。
可她没办法。
柳家步步紧逼,她只能主动出击。
而谢无烬,是她唯一的武器。
只是,他的怀抱太暖,他的眼神太真,让她有些分不清,自己到底是在利用他,还是……真的动了心。
正想着,远处传来影卫的回报:“主子,影杀已截住,是鬼阁的人,招了——柳家还勾结了边境的靖安侯,计划下月十五,以‘清君侧’为名,起兵造反!”
苏媚眼底寒光一闪。
来了。
柳家的底牌,终于露出来了。
谢无烬的脸色也沉了下来,指尖轻轻拂过苏媚的长发,声音冰冷:“好得很。”
他抬头,看向亭外的天空,阳光正好,却藏着风雨欲来的暗流。
“媚儿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“柳家的事,该收尾了。”
苏媚抬头,与他对视,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狠戾。
一场关乎大靖命运的政变,即将爆发。
而她,谢无烬,将联手,亲手覆灭柳家,为大晟王朝,为她自己,铺一条血路。
牡丹花瓣随风飘落,散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旁,像一场无声的祭奠。
棋局,已至中盘,生死只在一念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