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,我骗了那个姓谢的。
许是藏了一点私心吧——我想知道,若他看见我等了百世,看见我为他赴死百次,会不会心疼,会不会愧疚,会不会,终于把我放在心上。
可我更想再见到他。
所以我以百世的温暖为祭,换来了一次重新轮回的机会。
轮回之前,我为自己取了新的名字——沈念安。
念安,只求一世安稳,不再念前尘,不再念轮回,不再念那些我赴死百次、痛彻心扉的轮回。
轮回重启的那一刻,我主动散尽了所有记忆。
那些蚀骨的痛、无尽的悔、求而不得的痴缠,尽数被漫天风雪洗去,只余下一身轻安。我鬼使神差地留在了这座长桥旁、这株老梅树下,买下一间小院,亲手栽上几株寒梅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日子平淡得像一碗温吞的清水。
我不记得过去,不记得谢清辞,不记得百次轮回里的生死别离。
可有些东西,早已刻进骨血,融进呼吸,任凭记忆如何消散,都无法抹去。
我依旧偏爱雪天,偏爱清冽的梅香,偏爱独自站在树下,望着那株百年老梅怔怔出神。
每次风送梅香,心口都会泛起一阵温柔的酸胀,像是在等一个,等了很久很久的人。
直到那个雪落的午后,我正低头清扫院中落梅,一抬头,便撞进了一道目光。
篱笆墙外,站着一个穿素净大衣的男人,风雪落满他的肩头,他却浑然不觉,只一瞬不瞬地望着我。
他眼底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——痛、喜、惊、涩,万千情愫揉在一起,沉重得让我心头猛地一颤。
明明是初见,我却无端觉得,我好像等了他好久。
我停下手中的扫帚,朝他轻轻点头,算是最简单的招呼。
他却僵在原地,久久未动,眼眶一点点泛红,像在强忍什么。
从那以后,他常常来。
有时只是立在老梅树下,静静望着我的小院,一站便是一整个下午;有时会留下一碟梅花糕,放在篱笆外的石桌上,甜度刚刚好,是我本能里偏爱的味道;有时雪下得太大,他会默默替我扫净院外的积雪,动作轻缓温柔,像是对待世间最稀有的珍宝。
我从未主动问过他的姓名与来意,可心底那份莫名的亲近,却一日比一日浓烈。
我会忍不住倚在窗边看他,看他在梅树下低头整理古籍,看他指尖轻轻拂过梅枝,看他望向我小院的方向,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冰雪。
后来我知道,他叫谢砚,是附近古籍馆的修复师。
我也清楚地明白,他看我的眼神,从来不是陌生人的打量。
那是跨越时光、生死与轮回的熟稔,是刻在灵魂深处,注定要重逢的印记。
又一场雪落,我在院中煮茶,梅香与茶香缠绕,漫满小院。
他轻轻推开门,没有说话,只是在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下,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脸上,声音轻哑:“你……是不是觉得我很眼熟?”
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抬眸看向他,诚实地点头:“是。明明从未见过,却像认识了很久很久。”
他眼底骤然一亮,像是在茫茫大海里,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我也一样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念安,我好像,找了你百世。”
我没有追问他在找什么,没有探寻他口中的过往,没有好奇那些我早已遗忘的前尘。
因为不必问,也不必说。
骨血里的爱意,早已替我做出了最诚实的回答。
那是百次轮回里,为他挡箭、为他赴死、为他孤身终老刻下的本能;是百次雪落长桥、百次梅下相望留下的印记;是哪怕忘记一切,也依旧会为他心动、为他柔软、为他停下脚步的深情。
我看着他,忽然轻轻笑了,眉眼温和,一如千万世前,我第一次在梅树下遇见他时的模样。
“那便不要再找了。”我轻声说,“留下来,一起看雪,好不好?”
谢砚猛地怔住,随即眼眶彻底红了。
他伸手,轻轻握住我的手。
我的手依旧微凉,他的手依旧温暖,百世错过的温度,终于在此刻完美重合。
没有前世的身份枷锁,没有世俗的门第隔阂,没有既定的婚约,没有注定的别离。
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谢氏嫡子,我也不再是寄人篱下的远亲。
我们只是谢砚,与沈念安。
只是两个在雪落梅开时,终于等到彼此的普通人。
他将我轻轻揽入怀中,动作小心翼翼,像是怕惊扰了这场迟了千万世的梦。
他埋在我发间,声音哽咽发颤:“这一辈子,我陪着你,再也不分开。”
梅瓣簌簌落下,轻轻落在我们的肩头,落在交握的手上。
雪落肩头,长桥犹在,梅香如故。
这一次,雪落旧枝,人间重来,不再是遗憾,不再是错过,而是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