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倾盆,砸得幽阑阁的屋瓦声声作响,水汽顺着窗格缝隙钻进来,在青砖地面晕开一片片湿痕,让本就压抑的屋内更添几分沉滞。
苏绾月的指尖刚触到暗门冰凉的木面,院外便传来轰然撞门之声,侍卫粗厉的喝问紧随其后,震得廊下风铃乱颤,刺耳得令人心头发紧。青禾身子一颤,攥着她衣袖的手指骤然收紧,声音压得极低,却仍强撑着镇定:
“苏姑娘,快走!奴婢带您从后巷脱身,主子早已在巷口备好了车,车帘缝着青布为记,是自己人。您一上车,他们便即刻往城南去,半刻不敢耽误!”
她语速急促,每一字都咬得极轻,生怕被门外人听去半分。雨打湿了她的裙摆,沉甸甸贴在腿上,发丝黏在颊边,模样狼狈,脚步却半点不敢乱,转身便引着苏绾月往偏殿后的暗门快步而去。
苏绾月一言不发。
此刻多言一分,便是多一分凶险。她只紧随青禾身后,贴墙而行,耳中仔细捕捉着院外的动静——木门被撞得吱呀摇晃,侍卫磕碰的闷哼、内侍尖细的催促,甚至隐约飘来一句“七公主何在”,她便知,定是凌星遥在正殿以公主身份强行拖延,为她争取脱身之机。
她指尖轻轻按在腰间软剑上,剑身被布帛层层裹住,藏在袖中,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。深宫之内,无兵无刃,便只能任人宰割,即便逃亡在即,她也未敢卸下半分戒备。
暗门狭窄,仅容一人侧身而过,门后是一条青苔密布的湿滑窄巷。青禾在前引路,步履轻细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偶尔回头望一眼苏绾月,眼底满是焦灼与歉疚,依旧恭谨地低声道:
“姑娘暂且委屈些,巷子难行,奴婢只能送到巷口,往后便全靠姑娘自己了。主子嘱咐,此行凶险,姑娘务必以自身安危为先,切莫为旁人乱了安排……”
话音未落,巷口已传来隐约的马蹄轻响,车夫低低的应答声在雨幕中若隐若现。
“来了!”青禾脸色一白,猛地加快步子,“姑娘快些,再晚便来不及了!”
苏绾月心头一紧,快步跟上。出了巷口,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车夫裹着蓑衣,见二人出来,立刻起身,飞快掀开车帘,风雨瞬间灌入车内。
“姑娘上车!”车夫低声催促。
苏绾月不再犹豫,抬步便要登车。
可就在她脚尖刚踏上马车辕木的刹那,幽阑阁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女子清叱,紧跟着瓷器碎裂之声、侍卫慌乱的叫喊一并炸开:
“贵妃的人闯进来了!七公主,您莫再阻拦,再拦下去,我等都担待不起!”
那声音,她认得。
是凌星遥。
苏绾月脚步一顿,蓦然回头望向深巷尽头。雨雾茫茫,只能看见正殿方向人影纷乱,一道浅淡身影被侍卫拉扯,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——那身形,绝不会错。
她指节猛地收紧,袖中软剑剑柄硌得掌心发疼。
她是江湖人,最厌背信弃义,最恨见危不救。凌星遥待她虽有分寸,却也是真心庇护,若她就此一走了之,任凭凌星遥被贵妃之人拿捏,与那忘恩负义之徒又有何异?
“姑娘!”青禾见她停步,急得眼眶发红,上前死死拉住她的手臂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,“万万不能回去啊!贵妃有备而来,您回去非但救不了主子,反倒一同被擒!主子费尽心思让您走,既是为自己留后路,也是为姑娘您谋一条生机啊!”
“主子说了,”青禾咬着唇,一字一句,如同转述凌星遥的叮嘱,“城南那处,既能让姑娘暂避风头,也能助主子解开眼前困局。可姑娘若此刻回头,一切心血,便全都白费了!”
雨势更猛,吞没了马蹄声,也掩去了幽阑阁内的喧闹。
苏绾月立在雨中,雨水顺着发梢滑落,冰凉刺骨。她望着凌星遥所在的方向,眸色沉沉,握剑的手几乎要将剑柄捏碎。
她可以回去。以她的身手,冲开那群侍卫并非难事。可回去之后呢?她能护着凌星遥冲出幽阑阁,却护不住她走出这座深宫。贵妃势大,宫中遍布眼线,即便一时逃脱,也终究难逃追捕。
而凌星遥让她往城南去,让她去往那处未知之地,分明早有更深的谋划。
是啊。
凌星遥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。前些日子她那句“要去做从未做过之事”,原不是随口一提,而是早已布好棋局。她苏绾月,不过是这棋局中一枚关键棋子。
可棋子又如何?
她欠凌星遥一条命,便认这棋子之身。
苏绾月深吸一口气,猛地收回目光,不再回望那片雨雾中的殿宇,转身干脆踏上马车,声音清冷平静,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然:
“走。”
青禾悬着的心终于落下,松开手,退至一旁,对着马车深深一拜,声音哽咽却依旧恭敬:
“奴婢恭送苏姑娘!此一路,姑娘千万珍重!主子言明,待风波平定,必来寻姑娘相见!”
苏绾月没有回头,只轻轻颔首,身影便隐入车中。
车夫见她坐稳,当即扬鞭,马蹄急促踏地,马车碾过湿滑的石板路,向着城南疾驰而去,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。
青禾立在巷口,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直至再也看不见,才抹了一把脸上雨水与泪水,转身快步折返。刚到幽阑阁侧门,便见几名侍卫正押着凌星遥出来。她宫装裙摆沾了泥污,发丝微乱,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,脸上挂着浅淡疏离的笑,眼底一片沉静。
“七公主,得罪了。”为首内侍皮笑肉不笑,语气里满是轻慢,“贵妃娘娘有令,称您私藏外人,意图不轨,特命奴才请公主前往贵妃宫中问话,还望公主莫再为难我等。”
凌星遥淡淡一笑,声音平静无波:
“本宫不过是留远亲暂住几日,何来私藏外人一说?公公这般兴师动众,倒像是要抄了本宫的院落。”
“公主不必强辩!”内侍脸色一沉,挥手道,“来人,请公主上车!”
侍卫立刻上前,便要动手架人。
凌星遥却微微侧身,轻巧避开,唇角笑意淡去几分,添了一缕不易察觉的冷意:
“本宫自己会走。”
她步履从容,不见半分慌乱,仿佛被带走问话的不是自己,只是寻常宫人。可唯有她自己知晓,垂在身侧的手指,早已紧紧蜷起。
幽阑阁的雨,依旧未停。
她的暗线,已将苏绾月平安送出。
可城南那处地方,为苏绾月备好的身份,那场即将席卷京城的风波……
凌星遥抬眼,望向城南方向,眸色深暗如雨,雨声模糊了她眼底所有情绪,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她不知苏绾月此去能否顺利抵达,也不知那处地方能否真的助她破局。
她只知道——
这一步,她们非走不可。
马车一路向南,穿街过巷,越往前走,街道越阔,灯火越盛。
雨声渐渐被喧嚣盖过,丝竹歌舞、笑语喧哗,隔着雨帘都清晰可闻。
苏绾月坐在车中,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。
这一带,是京城最奢靡的销金窟,权贵云集,名流往来,一掷千金,连宫中之人都暗中向往。
凌星遥,为何会将她安排至此?
马车忽然一顿,稳稳停下。
车夫在外低声急道:“姑娘,到了!”
苏绾月指尖一凝,抬眼望向车帘。
她缓缓伸手,掀开一角布帘。
下一瞬,她呼吸微滞。
雨幕之中,一座雕梁画栋、飞檐翘角、灯火通天的高楼巍然矗立,朱门金匾,光耀彻夜,楼前车水马龙,宾客络绎不绝,气派冠绝京城。
整座京城,无人不知——
那是醉仙楼。
苏绾月瞳孔微缩。
凌星遥为她安排的藏身之地,竟是这座全京城最声名煊赫、最藏龙卧虎、也最步步凶险的风月第一楼。
不等她回过神,楼前一道身影撑着油纸伞缓步走来。
来人一身黑衣,面覆黑纱,只露一双冷锐眼眸,对着马车方向微微躬身。
一道低沉男声,穿透雨丝,清晰传入她耳中:
“苏姑娘,久候了。
主上有令——从今日起,姑娘便是醉仙楼的人。”
苏绾月袖中的手,骤然攥紧。
她终于明白。
凌星遥那句“去从未去过的地方,做从未做过的事”,究竟是何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