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秋岚第一次见蒋旭,是在高三开学的第一天。
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威,照得教学楼前的梧桐叶子发亮。他抱着新发的课本从教务处出来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书撒了一地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宋秋岚慌忙蹲下去捡,抬头的时候,看见一双白色的球鞋停在他面前。
那人没动。
宋秋岚顺着那双鞋往上看,校服裤子,校服上衣,敞着怀穿,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。再往上,是一张漫不经心的脸,眉毛很黑,眼睛不大,微微垂着看他,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。
“你是瞎的吗?”
旁边有人笑出声来。
宋秋岚的脸腾地红了。他低下头,手忙脚乱地捡书,有几本被踢远了,他跪在地上,伸长胳膊去够。
那双白球鞋从他身边跨了过去。
“蒋旭,走啦——”有人在远处喊。
“来了。”
那声音懒洋洋的,从头顶飘过去。宋秋岚蹲在地上,看见那道修长的影子从他身上掠过,越拉越长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有路过的女生在小声说话:“那就是蒋旭啊?”
“帅吧?”
“帅是帅,听说挺花的……”
“花又怎么样,又轮不到你。”
宋秋岚把最后一本书捡起来,拍了拍封皮上的灰。书角被踩了一脚,皱巴巴的,怎么抚都抚不平。
他想,原来他就是蒋旭。
年级里没人不知道蒋旭。
长得好看,打球好,家里有钱,女朋友换得比校门口的奶茶店新品还勤。据说他上学期谈的那个,是隔壁班的班花,谈了两个月,分了。班花哭了一个礼拜,蒋旭一点事没有,照样在球场上笑得张扬。
“那种人,”同桌李浩一边啃包子一边下结论,“心是石头做的,你捂不热。”
宋秋岚没接话,低头做数学题。
他没空关心这些。他是借读生,户口不在本市,高考得回原籍。这里的教材和老家不一样,他得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才能跟上。
晚自习下课的时候,已经十点了。
宋秋岚收拾书包,最后一个离开教室。走廊的灯坏了几盏,忽明忽暗的。他走到楼梯口,听见下面有动静。
有人在抽烟。
他往下走了两步,看清了那个人。
蒋旭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,校服搭在栏杆上,只穿着那件黑T恤。他叼着烟,低着头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描得格外分明。
宋秋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蒋旭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宋秋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下意识想躲,脚却不听使唤地钉在原地。
蒋旭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低头看手机。
宋秋岚攥紧书包带子,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去。
“喂。”
他停住了。
蒋旭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:“你是新来的?”
宋秋岚转过身,点了点头。
蒋旭上下打量他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课本上,嘴角扯了一下:“书拿倒了。”
宋秋岚低头一看,脸瞬间烧起来。他慌忙把书转过来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等他再抬头,蒋旭已经走了。
只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,还飘在空气里。
第二次遇见,是在篮球场边。
宋秋岚被李浩拉去看球,说是年级联赛决赛,不去不够意思。他坐在最边缘的水泥台阶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,打算一边看一边背。
球场上的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。宋秋岚背了十几个单词,被一声尖锐的口哨声打断。他抬起头,正好看见蒋旭从三分线外跳起,手腕一抖,篮球划出一道弧线——
空心入网。
全场沸腾。
蒋旭落地的时候,目光扫过看台,不知怎的,正好落在宋秋岚身上。
他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转瞬即逝。但宋秋岚看见了。
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比赛结束后,人群散去。宋秋岚收拾东西准备走,被一个声音叫住。
“喂。”
他回头,看见蒋旭拎着一瓶水走过来,头发还是湿的,额角有汗珠往下淌。
“你叫宋秋岚?”
宋秋岚愣住。他没想到蒋旭会知道自己的名字。
“借读那个,”蒋旭拧开瓶盖,仰头喝了一口,喉结滚动,“听老班提过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怎么老是一个人?”
宋秋岚不知道怎么回答,只好说:“我,要背单词。”
蒋旭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。
宋秋岚下意识往后一缩,但蒋旭的手没有碰到他,只是从他膝盖上把那本单词书抽走了。
“abandon,”蒋旭念出来,翻了一页,“abandon,放弃,”又翻了一页,“abandonment,抛弃。”
他把书递回来,似笑非笑地看着宋秋岚:“你老背这些,不吉利。”
宋秋岚接过书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蒋旭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:“走了。”
他走出几步,又回过头来:“明天还来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看球。”
宋秋岚愣了一下,说:“我,要背单词。”
蒋旭没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走了。
那天晚上,宋秋岚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蒋旭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,说不清是什么意思。
李浩说蒋旭是石头做的心。
可是石头怎么会笑呢?
后来他真的又去了。
不是每天,但隔三差五。有时候是看球,有时候是碰巧遇见,有时候是蒋旭在食堂喊他一声“过来坐”,他就端着盘子过去了。
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蒋旭的朋友们叫他“旭哥”,说话大声,笑也大声,讨论哪个女生好看,周末去哪玩。宋秋岚坐在边上,安安静静吃饭,偶尔被问到才答一句。
“你这朋友怎么这么闷?”有人问蒋旭。
蒋旭看了宋秋岚一眼:“闷点好,省得烦我。”
大家笑起来。
宋秋岚也笑了笑,低头继续吃饭。
有次蒋旭问他:“你老跟着我干嘛?”
宋秋岚愣住了。他没觉得自己在跟着他。
“算了,”蒋旭摆摆手,“当我没说。”
那天晚上回宿舍,宋秋岚想了很久。他好像真的在跟着蒋旭。不是故意的,但就是……总是在有他的地方出现。
为什么?
他不知道。
蒋旭对他,有时候好,有时候不好。
好的时候,会在食堂帮他打饭,会在他被难题卡住的时候把作业扔过来让他抄,会在他感冒的时候骂一句“怎么这么弱”然后给他塞一盒感冒药。
不好的时候,好几天不见人影。再见面,眼神淡淡的,像不认识他。
宋秋岚问他去哪了。
“有事。”蒋旭说。
后来宋秋岚知道,那几天蒋旭在追隔壁学校的一个女生。
追到了,谈了,两周后分了。
李浩说:“我说了吧,石头心。”
宋秋岚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蒋旭又出现在楼梯拐角,叼着烟看手机。宋秋岚下楼的时候,他抬起头来,眼神有点散,好像喝过酒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蒋旭问。
“回宿舍。”
蒋旭没说话,把烟掐灭了。
宋秋岚从他身边走过,听见他在身后说:“宋秋岚。”
他停下。
“你谈过恋爱吗?”
宋秋岚摇头。
“别谈,”蒋旭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有点飘,“没意思。”
宋秋岚转过身,看见蒋旭靠在墙上,头微微仰着,眼睛闭着。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最后他只是走过去,在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蒋旭睁开眼睛看他。
“你不走?”
“嗯。”
“傻不傻。”
宋秋岚没说话。
后来蒋旭站直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了。”
那只手在肩膀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离开了。
宋秋岚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肩膀上的温度,很久都没有散去。
高三下学期,宋秋岚病了。
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普通的感冒,拖了半个月没好,最后变成了支气管炎。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着,烧得昏昏沉沉,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没力气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有人敲门。
他撑着爬起来去开门,门外站着蒋旭。
“怎么不接电话?”
宋秋岚靠在门框上,想说点什么,一张嘴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蒋旭皱了皱眉,把他扶回床上,出去买了药和粥回来。
宋秋岚烧得迷迷糊糊,只记得有人把药塞进他嘴里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他被苦得皱起眉头。
“吃了,”那个声音说,“吃了药病才会好。”
他张嘴,把那口苦咽下去。
后来他睡过去了。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蒋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低头看手机。
宋秋岚看着他。
蒋旭像是感觉到了,抬起头来: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好点没?”
“好点了。”
蒋旭站起来,走过来,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。那手有点凉,宋秋岚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退烧了,”蒋旭把手收回去,“我走了。”
宋秋岚想说什么,但蒋旭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“蒋旭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谢谢。”
蒋旭没说话,拉开门出去了。
那天晚上的药,很苦。
宋秋岚躺在床上,舌尖还残留着那苦涩的味道。但他不想喝水冲淡它。
那是蒋旭喂他吃的。
苦也愿意。
高考前一个月,宋秋岚鼓起勇气,问蒋旭报哪里的学校。
“不知道,”蒋旭说,“可能留在本市吧。”
宋秋岚的成绩够不上本市的大学,他的分数只能回老家读一所普通的一本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但他还是说:“我……可以报这里的。”
蒋旭看了他一眼:“你疯了?你那个分怎么报?”
“有……有分低的学校。”
“那也别报,”蒋旭说,“你回你的老家,好好读书。”
宋秋岚没说话。
蒋旭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:“舍不得我?”
宋秋岚的脸红了。
蒋旭的笑慢慢收了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宋秋岚,我们不是一路人。”
宋秋岚知道。
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但他还是说:“我知道。”
蒋旭没再说话。
高考完那天,蒋旭没来考试。
听说他前一天晚上出了点事,具体什么事没人说得清。有人说他跟人打架,有人说他喝多了从楼梯上摔下来,总之没来。
宋秋岚考完最后一科,给他打电话,关机。
他跑到蒋旭家楼下,等了很久,没等到人。
后来他回了老家。
暑假里,他给蒋旭打过几次电话,有时候通,有时候不通。通的时候,蒋旭也懒得多说,问什么答什么,不主动问任何问题。
开学前,宋秋岚跟他说:“我报了我们省会的大学。”
“哦。”
“不是老家,是省会,离这里高铁三个小时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蒋旭说: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还在这里吗?”
“在。”
宋秋岚想说“那我来看你”,但没说出口。
蒋旭也没说“你来吧”。
最后电话挂了。